本文作者:洛衡


「那个送你蜂蜜的病人,是不是好久没来了?」

二月的早晨,岭南的春寒湿嗒嗒地贴在皮肤上,凉意都渗到骨子里

春节刚过不久,元宵又还没到,住院病人寥寥无几,清闲得很。我和程医生躲进值班房,泡了壶热乎乎的绿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泡太浓了,有点苦。」他皱了皱眉。「要是有蜂蜜就好了,可以弄个蜂蜜绿茶。」

程医生口中送蜂蜜的病人就是老潮,是我的一个老病号。他也的确很久没来了,我点了点头。

「是不是因为上次你把他推走啦?」程医生笑着调侃。

「可能吧。」我望向窗外,早春的天空阴晴不定,似乎又要下起小雨。



1

一年前的二月,我刚到新医院任职半年。

新东家是一家正在创二甲的基层医院,接收的患者大多是周围的常住居民,就诊也总想找「有关系」的医生——不管这关系是近亲、表亲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什么亲——总之,就是得「介绍」。

我初来乍到,又是个外地人,当地交流习惯说方言,自然不会有人找我看病。

这样一来,我基本上整天都围着一两个不痛不痒的病人打转,有时甚至手里压根没有病人。好在我的性格本就疏懒,比起以前压力重重的急诊和 ICU 工作,这样轻轻松松,倒也算过得快活。

也许是主任看不下去了,「洛医生,这个病人你来收吧。气喘的,我邻居。」主任的邻居众多,基本住在他家方圆十里内的都算,乡里乡亲关系亲密。

病人看上去五六十岁,上身是一件蓝白相间的长袖条纹衬衫,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直筒西裤。体型壮硕,面色通红,呼吸有些费力,我瞄了一眼他的额头,没看到汗水。

他就是老潮。

「您觉得哪儿不舒服呢?」为了和他建立信任,我特意说的当地方言,磕磕绊绊是肯定的,好在他听懂了。

「我就是感冒了,有点喘。」老潮按照我的示意坐下,笑嘻嘻地回答。

单纯的感冒可不会喘。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回答。如果患者已经将病情归咎于「感冒」,说明对当前疾病没有明确的认识,可能引起两个后果:患者可能对疾病的病程和预后抱有过高的期待;患者可能对后续的积极处理产生不恰当的质疑。

这是一个需要反复宣教而且不好沟通的病人,我暗暗做了判断。

患者反复喘息咳嗽三十余年,每逢寒冷及天气变化时发作,一年发作 4~5 次。本次发作持续时间接近一周,在外治疗后没有好转。结合他水桶一样的胸廓,双肺清晰可闻的干湿性啰音,我心里大概有了底: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发作合并下呼吸道感染

「您这个情况考虑慢性气管炎发作可能性大,多数是肺里面有感染引起的,但具体还没确定,有没有其他问题也不清楚,咱们办住院以后再进一步检查治疗……」

我向老潮解释着病情,还特意把「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换成了「慢性气管炎」,好让他接受度高一些,打算等后面诊断明确了再给他慢慢介绍。

「这不是小病,严重的话也会危及生命,所以需要一边监护治疗一边观察。」

「医生,这病会死吗?」老潮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接连提出许多和病情有关的疑惑,只笑嘻嘻地问了这一句。

「别乱说话!」一旁的老伴拍了他一下。

我尴尬地笑笑,避开了这个问题,脑子里却已经在飞快转动——要是下次他再这样问,我该怎么回答才能避免惹上麻烦?


2

第二天是我的夜班。

老潮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回来了,我看着那一沓结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糖尿病、心衰、肺部感染、肺气肿、高脂血症、高尿酸血症、肾功能不全,再加上高血压,市面上常见的慢性病都凑齐了,堪称二级预防全家桶。

基础病多,病情复杂,要不要给他告个病重?但今天治疗后老潮已经不喘了,生命体征也还可以,告病重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正在犹豫,夜班护士进来了:「洛医生,三床拔掉监护去厕所洗澡了!」

老潮就住三床,我赶紧从办公室出来。

来到老潮的病房时,他已经换好秋衣,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脸上还是笑嘻嘻地,「洛医生,你值夜班呀?」

我有些生气:「阿叔,您得在床上好好休息。目前病情还没稳定,这么走来走去说不定待会又发作了;再说天气还挺冷的,万一又感冒了,情况就更不好处理。」

「哎呀,昨天一天没洗澡,身上都咸咸的,受不了嘛。」

「抹下身子就好,先忍忍,过两天稳定了再下来洗澡也不迟,身体重要啊。」

「好!一定听医生的话。」

尽管老潮信誓旦旦地答应了我,隔天来上班时,我还是收到了程医生的告状。

「你那个三床!昨天又把监护拔了。」

老潮倒是完全不受影响,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医生,我可以出院了吗?」

这才是住院的第四天呐!真是叫人头秃。

我只能把主任搬来,两个人好说歹说,才把老潮留多了几天。

几天后,老潮无论如何也不肯继续住院了。尽管他复查各项指标有所好转,但离出院标准还有一段距离。无奈之下,我只好让他签了自动出院知情同意书,带药出院。

直到后来整病历时,我才想起自己还没给他告病重呢,万一出院之后……

罢了罢了,这样不好沟通的患者,我可不想再收第二次。



3


春去春又来,花谢花会开。可春还没去,老潮就又来了。

下午两点多,我被一通电话吵醒。拿起手机一看,是个本地陌生电话。担心科室有什么急事,我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

手机里传来一通本地话,「洛医生,老潮又喘了,我们准备去医院,你在上班吗?」是老潮的老伴。

我并没有把联系方式留给她,但我们医院会直接把医生的手机号码贴在科室墙上,所以病人轻而易举就能找到。

「不好意思,我今晚才上班,现在是凌医生值班,让他看就可以了。」

「好的好的。」对面挂断了电话。

尽管拒绝了她,但被这么一搅,我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躺在床上玩手机。

「你那个老病人不肯住院,说一定要等你今晚过来。」微信弹出消息,凌医生在科室群里@我。

我:?????

老潮基础疾病本来就多,要是又喘了肯定不能拖。我看了一眼时间,刚刚三点整,离五点半接班还有两个半小时……内心一番挣扎后,我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去了医院。

老潮夫妇见到我,脸上顿时露出微笑,「洛医生,你来了!」

我忍不住埋怨他们,「我们这里的医生都可以处理的,你们没必要非得等我啊,要是耽误了病情怎么办?」

「因为我们觉得你非常乖啊!」

在当地方言里,「乖」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称赞,相当于「优秀」、「做得很好」的意思。我忽然有些感动,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收到过这种称赞了……

他们真的信任我……

不!不可以这样想。

心底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你忘了上一次自己为什么辞职吗?患者家属的一句夸赞,你就得意忘形了?等到病情变化的时候,他们可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不到一小时,老潮的病情真的变化了。

经过初步处理后,他的喘息本来已经有所缓解。但很快就突然出现加重,端坐呼吸、大汗淋漓,双肺满布湿性啰音。即使有面罩高流量吸氧,患者血氧饱和度还是下降到 80%,血压 250/160mmHg,意识逐渐模糊,陷入昏迷。

我赶紧找来老潮的老伴,紧急谈话。

「患者目前病情危重,昏迷原因没有完全明确,恐怕九死一生。我们医院条件有限,建议转到上级医院去,但转院途中也会有很大的风险……」

按我们这个基层医院的配置,要在短时间内明确病情根本不可能。我只能处理到眼前看见的问题,却不能找出更深层的原因。

「您得尽快通知孩子,商量一下。」我看了看手表,「十分钟后给我答复。」

阿姨的眼圈红了,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转头去查看老潮的情况。

他为什么昏迷?缺血缺氧性脑病?高血压性脑病?脑血管意外?肺性脑病?肺栓塞?还是……?

那个最信任我的患者走了,我很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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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医生,我们商量好了,不转。请你们尽力,如果老潮挺不过去,我们就带他回家,不会怨你们的。」她的声音里透露着坚决。

我的喉头哽了一下,只好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们会尽力的。」

按照惯例,我来到电脑前,打印了一份拒绝转院知情同意书……反复犹豫良久,我没有拿给她签字。

所幸老潮还是挺过来了。

他没有昏迷太久,当天下午六点多就慢慢醒了过来,血氧饱和度上升到 98%,血压开始下降,肺部啰音也有消退。

我松了一口气。

老潮这次没有再擅自拔掉监护下床洗澡了。他非常配合,乖乖地呆在床上,直到我告诉他可以活动才下来。

又过了两个星期,老潮出院。我收到了他的礼物,一罐蜂蜜,一包茶叶,一袋他家自己种的草药。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患者的礼物。

我为此开心了好几天,走路都要飘起来。收到患者真心实意的感谢,是让医生最快乐、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但那个声音依旧在耳边低语。

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要是没救过来,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4


听说老潮成了我的老病号,主任十分惊讶。

「嘿,你小子厉害了!他们可不简单,是关系很复杂的人。」具体如何复杂,主任没说,我也就不再追问。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十月。老潮又喘了,这次是因为跟女婿下鱼塘抓鱼着了凉。这是他今年第四次住院。

因为他这次的检验结果和症状体征都跟上次住院类似,所以我还是使用了和上次相同的治疗方案。但这次治疗的效果却不怎么好,病情反反复复。

老潮始终都很配合,我却开始慌了。

「洛医生,这次怎么老是好不了?是不是药下得太重了?」

其实他问话的语气很轻松,也许只是一句调侃,但于我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可能这次病得时间长,用药多,出现耐药菌感染,所以治疗效果比较差。」

你看,只要没达到他的期望,就开始怀疑你了吧?你记不记得,主任说他背景很复杂?怕不怕?怕不怕?

那个声音又在响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想「推」走他。

要不到市里再看看?做一下痰培养,必要的话还可以气管里下个镜子,取一些痰出来化验,这样能明确是什么细菌,治疗效果也比较好。」其实建议患者转诊上级医院很常见,对于老潮的情况也属于合理的处理。

面对我的建议,老潮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旁边的老伴开了口,「洛医生,要不你先给我们开药出院,我们出去吃几天药,看看情况怎么样再说。」

「可以是可以,不过如果病情有什么变化,一定要去市医院就诊哦!」

「知道啦。」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老潮。

那个最信任我的患者走了,我很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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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元宵过后,病人渐渐多了起来,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很快到了三月。

晚上值班时,手机忽然响了,屏幕显示的是老潮老伴的号码。

我以为是老潮又喘了。

二十分钟后,老潮的老伴一个人来了。她告诉我自己喉咙发炎好几天,声音嘶哑,所以想来找我看看。

我便顺口问起老潮的情况。

「老潮他走了,今年二月份走的。」

我呆住了。

「他上次出院以后,恢复得很好。」她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那天我在外面,忽然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吃了很多杨桃,喘不过气来。我想起你上次说的话,就直接带他去了市医院。在那边治了两天后,人不行了,那边的医生建议我们回家……回去没多久,人就没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里面的相册,指给我看:「你看,他走得多安详,他一直说要好好操办他的后事,我就给他办得漂漂亮亮的。」

照片上是老潮的遗容,显然化过妆,双颊粉红,嘴角微微上翘,还是那副无所谓、笑嘻嘻的模样。

「后来我总是想,要是上次再来的是洛医生你这里,老潮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在得知老潮死讯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始终都无法忘记这句话。

要是我没有因为过往经历带来的阴影,始终对他们抱着猜疑;要是那一次我没有对他说那些话,没有「推」他去市里就诊;要是他最后一次还是来找我看病……

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把他救回来吗?

我真的尽力了吗?

……

我试图找出一个标准的、完美的答案,却总也无法如愿。

我只知道,那个最信任我的患者走了,我很怀念他。(责任编辑:刘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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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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