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谷」即来自中国古代道家的「不食五谷」。
我们的领修导师是一对中年夫妇,丈夫是辟谷班的创办者,自称「药王孙思邈的第 61 代传人」。这位中等身材、穿着立领盘扣中式服装的导师喜欢别人称他「G 院长」。
他的妻子向我们讲授辟谷的理论。食物,是被她批判的。「肉类这些食品很容易储存在身体里而腐败,不容易排出去,属于蛋白质最不容易消化的,也容易造成我们的酸性体质。」
她说辟谷会将我们的身体切换到另外一个模式:阴性系统。「你必须要把食物断了才可以真正的启动另外一套系统,不需要五谷杂粮,完全是通过吸风饮露的形式就可以了。」
这位身材高挑、穿着深蓝色中式长袍的女导师用有些乏味的匀速语调讲授着「神秘」的东方秘术。「道家修炼很简单,第一是采集能量,第二是把我们的唾液当成是非常好的能量,供自己饮用。西方把唾液称之为液体面包,道家把唾液称之为神仙水,这两点足够维持我们的生命体征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她的看法。27 岁的瘦高小伙子金虎很担心:「听说不吃饭会产生一种酮,代谢不出去会很危险。」
挑战「权威」的做法引起了反击:「有些人老是想这是为什么。咱们都不需要讲,我们知道辟谷本身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已经传承了几千年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古时候有,现在也有,而且目前来讲也很流行。」
来此之前,我查阅了一些关于「辟谷」的资料。「道家辟谷」、「灵修辟谷」、「禅修辟谷」五花八门。但「辟谷」的方式仍可以用食物区分为「完全断绝食物」和「戒除主食(五谷)」两种。
「清水辟谷」会完全断绝食物,以「服气」和清水存活;另一种是相对温和的「服药辟谷」:会服用一些丹丸,通常是营养高而消化慢的食物,比如大枣、坚果、或是黄芪、松针等煮水服食,有时还会喝些蜂蜜水。
「正常消化道的蠕动是有节律性的,如果反复断食导致胃的节律性活动被打破,胃酸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不适当分泌,会加重溃疡病情。肠道的情况也类似: 如果肠道长期无事可做,会导致肠黏膜萎缩,肠道抗病能力下降,定植在肠道的正常菌群也会跨越肠道的屏障进入血液造成全身感染。」医学博士、消化和代谢外科医师赵承渊在我向他询问断食的后果时说。
但在当下,这位不容质疑的辟谷导师向我们描述了「清水辟谷」的神效。
减肥塑形在她看来是「分分钟」的事情。胃肠道疾病、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症、皮肤疾病、便秘、妇科疾病、甚至癌症,「几乎所有想到的疾病都有案例,通过辟谷激发人体自身的潜能,得到疗愈」。
为了迎合都市女性的减肥需求,古老的东方「辟谷」术还开发出了服用「酵素」、「奶昔」等减肥产品的「辟谷」新方式,这样的减肥广告在网络上随处可见。
长期不吃饭会死,这么浅显的道理仍然有人不懂。医学博士、消化及代谢外科医师赵承渊听完我断食 40 小时后头晕无力、肌肉发抖、畏寒、心脏沉重等身体反应的描述后,详细的做出了解答:
断食 48 小时后,机体开始大量动员脂肪来产生能量。脂肪并非「清洁能源」,在消耗过程中会产生大量酸性产物,血液和尿液中酮体的含量迅速提高,体液的酸碱平衡开始经受考验。如果此时饥饿仍未解除,脂肪燃烧也无法满足生命需要时,人体不得不再次大量分解蛋白质。
蛋白质是生命的功能单位,蛋白质大量分解带来的将是功能障碍。重度营养不良的人全身各器官都濒于衰竭,死亡也就不可避免。
在这里,号称辟谷 7 天、14 天、28 天,49 天没有进食的人,比比皆是。这些辟谷导师的同门和弟子们崇尚 7 的倍数,认为 7 这个数字暗含着宇宙的密码,以它的倍数辟谷可以得到更好地效果。
就在前一天,我还见到了一位发愿辟谷一年的年轻女性。她穿着绛红色的宽大袍子,质地较厚。与大理、丽江街头小店兜售的少数民族刺绣服装类似。「我有更高的心灵追求」她对我说。
这些自称辟谷的人都比较怕冷。在我只穿一件丝绸衬衫时,年轻的辅导员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打坐时,他们会用浅驼色的毛毯把全身包裹起来。饿了两天后,我也不得不以此取暖,保持体力。
「我早上偷吃了一个枣」。李娟是第一个向我表露对食物需求的人。在打坐禅修的分享会上,她吐了吐舌头:「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村口的烙饼卷带鱼」。断食快两天后,所有人都对气味格外的敏感。最难熬的是附近民居飘来的炒菜香味,还有烧烤的孜然味道。
「不是你需要食物,而是你的欲望。」穿着羽绒服的辅导员笑着安抚我们。显然,这并没有效果,有人喊:「来碗米饭,再炒盘牛肉」。
用意志战胜饥饿的人们陆续回到房间午休。李娟向我眨眨眼,我心领神会的去了她的房间。
关上门,拉上窗帘,桌上是半塑料袋的新疆干枣。她和室友金盛招呼我,随便吃。枣是金盛偷偷去村里的小商店买的。我拿起一颗,小口细致的啃食枣皮,再品尝枣肉,「真甜」,我赞叹。金盛一直兴致勃勃的向我讲述买枣的经过,那家小商店并不卖枣。农妇见她饿得可怜,将自己吃的枣匀给了她。
我们并没有因为偷吃而感到不安。反而是那些试图战胜饥饿的人,更令人担心。打坐在我左侧的孙华一直缩着头睡觉。她穿着登山服,却用毯子将身体完全裹住。我询问她还好吗?她的脸像一张白纸:「身体特别不舒服,想睡觉」。
我决定停止断食。当天夜里,我吃到了家人送来的粥和水果。李娟吃了家人送来的卤鹌鹑蛋。她的丈夫临走留给她一个猪蹄。这一晚,我睡了一个好觉。而我同屋的 50 岁大姐却因为饥饿睡不安稳,凌晨三点徘徊在二楼的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