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社会歧视数十年，这群 70 岁老人把政府告上了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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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社会歧视数十年，这群 70 岁老人把政府告上了法庭
2019 年 6 月 28 日，蒙蒙细雨笼罩着熊本市。尽管乌云掩盖了太阳，地处海湾的熊本还是无法感受到一丝凉意，夏天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焦躁。熊本地方法院的大门前，人头攒动。
561 个原告把日本政府告上了法庭，他们都有着共同的身份——麻风病患者。
这些患者很多已经是坐着轮椅的老人，他们甚至已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站立起来，只得靠一旁的家人照顾。他们或许已经被岁月压弯了腰，或许被疾病摧残得面目全非，但在这一刻，他们却努力挺起胸膛。
法院的第 101 法庭上，德田靖之律师正坐在原告代理席。这位 75 岁老人的眉毛已经白了，稀疏的华发残存。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律师的脸上已经爬满了浅褐色的老年斑，那是岁月的痕迹。
他出生于 1944 年。这一年，日本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战争留下的伤痕不仅夺去了一个孩子的童年，更夺去了他的父母。作为受害者的他开始反思国家的错误政策，更将保护弱者确立为一生的使命。
此后德田靖之成为律师，参与了多起轰动日本的医疗案件诉讼。而这一次，他选择了站在麻风病人的一方。这位老人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象征律师身份的金色领针扣在黑色西装的左侧领口，熠熠生辉。
被遗忘的疾病，被遗忘的患者
麻风，是一种古老的疾病。汉代时期，我国的医学典籍中就有「大风」（即麻风）的记载。在特效药发明以前，因其致病后引起机体特殊的病理变化，而被当做当时所知的最恐怖的疾病之一。
由麻风杆菌引起的麻风主要累及人体的皮肤黏膜和周围神经。皮肤结节、溃烂等；周围神经粗大，造成感觉、运动障碍；中晚期可累及多种器官。导致肢体畸形，患者丧失劳动能力。
同时，麻风还是一种经呼吸道传染和日常接触传染的疾病。因此，强制隔离患者的措施，看起来似乎顺理成章。
实际上，麻风的传染力极弱，大部分人在免疫力正常的情况下是不会感染的。然而，由于麻风不仅导致身体上的病痛，更因患者面容、肢体的改变而被污名化严重。麻风患者，一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1907 年，日本政府开始实行《麻风防治法》，将麻风病患者强制隔离。无数的麻风病人被强行驱赶至「疗养所」，除了亲人去世不得离开。对他们而言，住进疗养所就意味着与世隔绝。
1948年，日本通过了《优生保护法》，进一步将麻风病患者列为绝育对象。麻风患者被强行「结扎」、「堕胎」，失去拥有孩子的权利。
这些政策让日本的麻风患者几乎被剥夺作为人的全部尊严。
即便 1947 年用于治疗麻风的特效药——氨苯砜被发明，这一法律仍继续实施了近半个世纪。直到 1996 年，日本政府才终于宣布废除《麻风防治法》。
1998 年 7 月 31 日，在以德田靖之律师为中坚的 137 名律师组成诉讼代理团，帮助原麻风病院的 13 名麻风病患者提起诉讼。
患者们和诉讼代理团的诉求是要求政府承认《麻风预防法》违宪，并给予国家赔偿和道歉。
这一极具话题性的行为带来国民的关注，也带来了针对原告的流言蜚语。敢于站上证言台的证人越来越少，13 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政府的尊严。
为此，德田律师几乎走遍了全国的疗养所，以求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可是，当提及审判时，很多人面露难色，踌躇犹豫。诉讼代理团再三走访疗养所，与麻风病人同吃同住，才逐渐取得他们的信任。
终于，原告数量从最初的 13 人增加到了 589 人。
2001 年 5 月 21 日，熊本地方法院一审宣判：《麻风预防法》违宪，这场审判似乎走到了终点。
可是，如果政府不承认违宪，提出上诉，那么这场诉讼就会被拖到高等法院和最高法院。
熟悉日本诉讼现状的德田律师知道，这个国家审判系统的低效，足以拖垮这些年事已高的受害者。官僚们傲慢地俯视着一切，他们认为，政府是不可能承认败诉的。即使败诉了，政府也不可能承认违宪，而一定会提起上诉。
当时的新闻焦点都聚集在时任日本首相的小泉纯一郎身上，如果在 2 周的上诉期内没有得到他的支持，审判极有可能被拖入泥潭。那么，这些垂垂老矣的原患者，就很难撑到得到赔偿和道歉的那天了。
在之后的内阁会议中，小泉纯一郎曾显露出自己上诉的决心，因为「过去没有政府承认法律错误而不上诉的先例」。
离两周的上诉期越来越近，事态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德田靖之律师陷入了困境。
留给政府的上诉期限还有 2 天，100 名麻风病患者很快聚集在首相官邸前。为受害者境遇深感不平的厚生劳动大臣（相当于卫生部长）坂口力也以辞职相威胁来说服小泉。
双方僵持 5 个小时后，一直回避表态的小泉终于答应与官邸前聚集的代表会面。这场原本计划中 10 分钟的会谈，最后超过了 50 分钟。
之后，小泉纯一郎出现在记者团面前，宣布放弃上诉，并正式向原麻风病人谢罪。
历时 2 年半的审判，终于以患者原告团的全面胜利落下帷幕。似乎这场跨越了世纪之交的审判就此结束，受害者们得到政府的补偿，正义得到了伸张。
作为麻风病患者的家属，他几乎从小就长在社会的歧视中。
父亲麻风病人的身份一直是压在一家人心上的石头。为了生活在一起，一家五口必须处处小心。然而好景不长，铃木真一 12 岁的时候，父亲还是被强制收容进麻风病院。
母亲为了抚养 3 个孩子只能拼命地工作，由于家境困难，兄弟俩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铃木真一初中毕业便不得不背井离乡出去工作，孤身一人打拼 5 年后，回到老家参加就职考试，由于父亲的病，专业考试总是第一的他却在面试中屡屡落榜。
年少的他甚至对作为「疾病受害者」的父亲生出了怨恨。
铃木真一的父亲
NHK「隠して生きるしかなかった～ハンセン病家族・知られざる被害」
虽然父亲早已痊愈，但社会环境对于麻风病人及其家属来说仍旧十分严苛。父亲担心儿子受到儿媳的歧视，选择继续留在医院。
而因为害怕离婚，铃木真一只能瞒着妻子，偷偷到海岛上的麻风病院探望父亲。这样遮遮掩掩的生活过了足有 3 年，铃木真一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他向妻子坦白了父亲的病情，两人决定把父亲接回家共同生活。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作为原麻风病人的父亲，甚至竟然连在本地医院就诊的资格都没有。
无法忍受众人目光的父亲最后孤身回到了麻风病院，最终在那里去世了。
铃木真一说：「我一直埋藏着麻风病这个秘密生活，这样的经历就在我这一代人这结束吧。隐瞒这件事实在太痛苦，不想再让我的孩子们经历了。」
尽管小泉政府承认《麻风预防法》违宪，并作出了道歉和赔偿。然而，这不过是日本政府在舆论压力下做出的妥协。政府认为，即便存在对麻风病家族的歧视与偏见，也只是因为社会的误解，政府并不需要承担责任。
2016 年 2 月，德田靖之律师又一次出现在熊本地方法院。这次，是为那些麻风病患者家属争取合法的利益。
在这次诉讼中，由于担心社会的歧视，原告团中大部分人都使用编号代替自己的真实姓名。
在庭审中，一名原告的妻子在得知婆婆曾是麻风病患者后，选择了离婚。这名男子去岳母家跪着说「希望你能够回来」，却被赶了出来。
原本和睦的家庭，仅仅因为一个「原麻风病患者」的身份，就被拆得七零八落，而时至今日，这样的歧视仍在上演着。
国家法律的错误、政府的倦怠、邻里间的歧视与偏见、家属终生被封印的痛苦、被撕裂的家庭共同组成了麻风病家庭悲苦命运乐章的旋律。
在诉讼期间，原告团和诉讼代理团的代表奔走于日本各地，通过宣讲会、通过媒体舆论让更多的人知道麻风病人及其家属的悲惨故事。
这场诉讼，从第一次开庭算起，已经过去了三年半。但德田靖之知道，这一切都值得。
2019 年 6 月 28 日，最后的宣判日到来。
庭审结束，法官退庭后，德田律师握着原告们的手说「终于赢了。」
29 岁的诉讼代理团成员——岛翔吾律师举起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胜诉」垂幅。这个年轻的男人哭着道：「在宣读判决的时候，我确信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最终，熊本地方法院驳回政府的主张，表示「麻风病隔离政策对患者家属的偏见歧视产生了重大影响」。
判决具体列举了因隔离政策而形成的偏见歧视，如患者家属因此受到了拒绝就学、就业、排斥、结婚歧视、阻碍家庭关系形成等问题，认定麻风病家族受到了「对人生的伤害」。
2019 年 7 月 9 日，日本政府表示不上诉。
2019 年 7 月 24 日，日本现任首相安倍晋三在官邸会见了麻风病家族原告诉讼团。安倍说，「作为首相，我代表政府向大家遭受的苦难和痛苦深表歉意」，同时强调，「我承诺，为根除歧视和偏见，政府将竭尽全力。」
对于日本的麻风病患者和家属们来说，胜诉的代价是无比惨痛的。
因为一个错误，他们付出了无数血泪、无数家庭、无数一去不回的人生。好在，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下，日本政府检讨了过去的错误。这群曾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着活下来的人，最终等来了一个国家的低头。
这个史上被污名化最严重的疾病正在离我们远去。但时代不会忘记，曾有人为了「公正」付出一切，也总有人在等待一个「公正」的结果。
尾声
对麻风病原患者家属每人最高 180 万日元的赔偿及恢复名誉的「麻风病问题基本法」在 11 月 15 日在参议院一致通过。最早于 2020 年 1 月末支付补偿金。
补偿法前半部分指出，由于政府的隔离政策致使麻风病家属受到歧视和偏见，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苦难。因此，国会和政府表示深刻反省和道歉。
补偿金对象包括原患者子女、配偶每人约 180 万日元。与原患者共同生活的兄弟、侄子、侄女、孙子、曾孙约 130 万日元。包括战前台湾和朝鲜半岛的居住者。
根据厚生劳动省统计，大约有 2 万 4 千人获得赔偿。总计费用约 400 亿日元。
同时，麻风问题改正法将加入为原患者家属恢复名誉的条款。（责任编辑：陈以寒）
关于麻风，你可能还想了解
[1]日本経済新聞 2019/6/28 14:02 『ハンセン病患者の家族も被害、国に賠償命令 熊本地裁web：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MZO46700860Y9A620C1ACYZ00/
[2]德田律师生平:2018年4月8日『5月3日憲法記念日講演会』 徳田靖之弁護士「平和」を語る
[3]NHK番组 『ハートネットＴＶ 「隠して生きるしかなかった～ハンセン病家族・知られざる被害」』2019年8月27日(火) 午後8時00分 〜 午後8時30分 web：https://www.nhk.or.jp/heart-net/program/heart-net/1124/
[4]《实用内科学》（第13版）第十章 第二十八节 麻风 629-633页
[5]维基百科 『らい予防法違憲国家賠償請求訴訟』 词条
[6]TBS番组 「1番だけが知っている」『北村弁護士が語る平成最後の泣ける裁判…ハンセン病国賠訴訟』 2019年4月29日（月） 22:00～22:57web：https://www.tbs.co.jp/ichibandakega_shitteiru/archive/20190429.html
[7]産経新聞 2019/2/8 8:00 『ハンセン病元患者家族訴訟原告「理不尽な家族断絶」』 web：https://www.sankei.com/west/news/190208/wst1902080001-n1.html
[8]神戸新聞NEXT 2019/3/17 14:00 『ハンセン病患者家族が被害訴える意味 弁護団代表に聞く』 web：https://www.kobe-np.co.jp/news/sougou/201903/0012154806.shtml
[9]毎日新聞 2019/6/28 20:57 『元患者「よっしゃー！」 耐えた人生に光 ハンセン病家族勝訴』 web:https://mainichi.jp/articles/20190628/k00/00m/040/335000c
[10]西日本新聞 2019/6/29 6:00「人生被害」回復へ道 ハンセン病 家族へ賠償 原告、勝訴判決に歓声 web:https://www.nishinippon.co.jp/item/n/522717/
[11]琉球新報 2019/6/30 10:18 『家族も結婚、就職で「人生被害」 ハンセン病の差別除去は国の責任 弁護団は判決確定を期待』
Web：https://ryukyushimpo.jp/news/entry-945665.html
[12]朝日新聞2019/7/9 9:24 『元ハンセン病家族訴訟、控訴しない方針 安倍首相が表明』web: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M792T42M79UTFK002.html
[13]琉球新報2019/7/25 07:30『首相が元患者家族に直接謝罪 ハンセン病訴訟 国、米統治下の補償に前向き』web:https://ryukyushimpo.jp/news/entry-959930.html
[14]朝日新聞2019/11/15 13:36 『ハンセン病家族補償法が成立 反省とおわびを明記』 web：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MCH4D70MCHULBJ0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