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陈妙玲
冬越来越深了,天空阴沉,下着小雨,地面湿滑。
办公室里没有暖气,空调也关着。北风微微吹过,从窗缝里钻进来,又湿又冷,人在房间里忍不住打寒颤。
朋友发来照片:北方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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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比羡慕他,也很怀念北方的冬季。北方的冬季外面虽然很冷,但出门了会有盼头,因为房间里很温暖。不像江南的冬季,出门很冷,进门更冷。
最近几天,我们这儿的住院病人有点少。往常这个时候,楼下门诊的叫号器总是叫个不停,但今天早上才刚过 10 点钟,就听不到叫号的声音了。
一直到中午,办公室门口才进来一个老爷子。他穿着陈旧褪色的外套,斜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厚沓病历资料,手里还提着 CT 袋。他说楼下的医生让他上来找我问住院的事。
「郑医生让我来找你,说让我住院。」
我经常遇到这样的病人,没有预约挂号,打着某个医生的旗号想进来直接住院。但「郑医生今天下夜班,查完房才走,他现在怎么可能在门诊?」这位老人应该是撒谎了。
「在呀!我刚从楼下上来,就是他让我上来找你的。」他说得十分肯定。
我知道他想住院,也知道他说的不是事实,但还是笑了笑,「郑医生刚回去,今天楼下只有孙医生和周医生。」
他立即点点头,「是是是,是孙医生让我来找你的……」
1
既往病历显示他有脑梗死、高血压、糖尿病和房颤,溶过栓,大脑中动脉放过支架,一个月前做过疝气修补术,两年前患脑梗死留下了口齿不清和右侧肢体轻微偏瘫的后遗症。这次因为觉得自己右侧身体比以前更不灵便了,所以想来住院。
我让他先做个头颅 CT 明确一下这次的情况,他立刻从袋子里拿出好几张片子给我看:「我做过了,我都做过好几次了,你看,还做过造影和核磁共振」。那些片子大都是半年前、一年前,甚至两年前做的。
「这个片子时间太久了,得重新做。」
他有些不高兴,「我都做了这么多片子了,还要做啊?那郑医生也没说让我做啊……」
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搬过来一张板凳,让他先坐下。
「你有过脑梗死病史,以前梗过的地方现在是一个软化灶,这个软化灶没有血液供应,就像一个块死肉、一个疤,长疤的地方比别的地方更容易出血。而且你的大脑里还放着了一个支架,长期吃着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这些都可能导致脑出血。虽然你认为自己这次也是脑梗死,但万一大脑有出血,盲目地治疗反而会加重病情。」我在纸上画了张图,向他解释。
他听我说得有道理,脸上的不悦消失了,「那我听你的,我找你看病就由你做主,你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们医院最近新买了 CT 机,若在平时,他完全可以在我们这里做检查。但今天是周六,我们又只有一个放射科医生,周末休息不上班。我只能建议他先到上级医院做个头颅 CT 平扫,然后再回来我们这里住院。
「那你让我先住进来,住进来后先给我挂水,等到下周一我再去好不好?」
「不行,挂水前我必须先看到 CT。」如果要等到下周一,就还要等三天,脑子里的病要是误诊了会出大事。
他不愿意,「你看我都这么不方便,出去了要坐车,到了人家医院又要排队、又要挂号,挂了号还要找医生开单子,开了单子又得排队去交钱,交完钱了拍片子,说不定还得等……」
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真想马上就住院的话,我可以让你先住进来,你怕去了人家医院要排队、要挂号、要找医生、要交费太麻烦的话,我可以在这边给你开个单子、盖个章,你只要拿着我的单子,直接到那边的放射科就行了。」
我们和那家医院是医联体,有内部结算渠道,可以省去病人诸多麻烦。他立刻眉开眼笑:「要是能这样就太好了!」
他千恩万谢,说了很多感激的话,拿着住院单马上下楼了。
2
十分钟后,他办好了住院手续再次来找我。我让他坐一会,马上给他开医嘱。
「你对病人这么好,免去我的那么多麻烦,我要打电话给 12345,我要表扬你……」
「那不是投诉的地方吗?」我愣了一下。
他看我不懂,十分骄傲地说:「那是你不知道,12345 既可以投诉,又可以表扬,我常常这么干……」说着他便掏出一台款式老旧的老人机,拨通了 12345。
老人机的通话外放声音极大,他把自己刚才的就诊过程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遍。办公室里进来其他病人,一屋子人都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听他说完,重复一遍向他确认,他说「是的,这个医生姓陈……」他又在电话里把我表扬了一番。
这是我第一次被病人当着自己的面和众多病人的面,在 12345 投诉热线中表扬自己,这让我想起以往被投诉到 12345 的经历,觉得如坐针毡。
3
以前我遭到过三次投诉。
第一次投诉。
有位病人晚上来看病,见到挂号处和药房的玻璃是放下来的,便以为我们夜里不看病,把医院投诉了。
实际上我们医院开了急诊,当晚是我和值班护士两个人值班。遭到投诉后,有人找我谈话,我解释说,压根儿病人就没有来找过我。等我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打电话问这位投诉的病人,对方表示「我没找你看过病,我也没说投诉的是你呀!」
第二次投诉。
一位青年男人带着孩子来看病,那个小孩子的手上划了一条小口子,男人很着急,冲进来就想赶紧看病。
那时候,正巧有位同事挂了号正在找我开药。男人看我身边站着个穿白大衣的,误以为我在和同事闲聊,「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你不看病吗?!」他怒气冲冲地质问。
我有些不悦地回头「我正在给其他人看病」,同事也扬了扬自己手中的挂号单。等我给同事开完药,他的孩子已经被其他同事带去换药室处理。但为着这件事,他把我和医院的另一位领导投诉了。
原来在其他医生给孩子换药的空档,他跑到门诊大厅里对比医生信息栏的头像,把找我开药的同事误认成医院的另一位领导。他认为领导没挂号就直接找医生开药,是滥用职权,枉顾老百姓的生命;而我作为医生没有先为病人着想,却想着先巴结领导,这样的医生没有医德,没有资格当医生。
第三次投诉在一天早上。
还没到上班时间,有位女病人来换药。门口的一个男医生告诉她,「马上门诊就要上班了,你先去挂个号吧,挂了号再来找我。」她觉得来不及,而那位男医生正好手头有点事情就没接话,结果遭到对自己父母和祖先的轮番问候。
男医生被她骂恼火了,「你爱找谁看找谁看去吧。」她便把我们都投诉了,理由是「来看急诊却没有医生接诊」。
那天正好是我值夜班,领导让我「好好想一想,看看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被投诉了三次?」不管我怎么解释自己在急诊室始终没见过这位病人,得到的回复都是「今天是你值班,人家说看急诊没有医生,为什么?」
回想起这些经历,我至今仍觉得毛骨悚然。
当这位老爷子当着我的面拨打 12345 时,这些往事就像打翻的芥末,一股脑儿呛进了我的喉咙里,呛进了鼻子,呛进了后脑勺……
有新进来的病人和老爷子打招呼,「声音这么大,我还以为是收音机呢!」
「不是收音机,是我给 12345 打电话表扬陈医生呢!」
4
下午两点,老爷子拿着上级医院做好的 CT 片回来了。结果和既往 CT 相差不大,可以放心地治疗了。
老爷子其实是我们这里的老病人,二月份来住过院,当时是金医生管床。既往病历资料的个人史一栏写着未育,一个快七十岁的老爷子没有孩子,这让我有些意外。
我早上还对他交代过,「你如果要住院得喊孩子来,有些情况也得要孩子知道。」当时他只说「我自己能走能动的,你有任何事和我说就可以了。」
以为他是怕麻烦孩子,但他竟然没有孩子。
下午,天越来越冷了,外面依旧阴沉沉的,马路上渗着水,行人包裹着厚厚的衣服时不时从窗外经过。我一遍又一遍地给取暖器充电,一杯又一杯地倒了热水,但仍抵不住脚下渗上来的寒气。

虽然我已经看过他的既往病历,也问过一遍病史,但在我写入院记录之前,我仍想听他亲口再把那些事情再详细讲述一遍。
此时他正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已经挂上了水。看到我进来病房,马上热情地从床上坐起来,签好谈话记录再躺下。
病房里里开了空调,很暖和。他的病床正靠着窗户边,外面是碧绿的河,河岸边是杨柳,芦苇,还有高高的水杉。水杉的叶子黄了,风吹过,时不时碰到外面的玻璃上。
「你家里几个人?」我靠在窗台前问他。
「就我和老太婆两个人。」
「没有其他的人了吗?」我想让他自己提起孩子的事,我实在无法直接开口核对,问他是不是未育,是不是真的没有孩子。
他没看出我的窘迫,只是叹了口气,「我是失独家庭,2001 年的时候,儿子被火车撞死了。」
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一会儿,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接着开口。
「你这个病是 2017 年得的,当时你去了好几家大医院,也放了支架是吧?」
他点点头,又把得病的经历向我完完整整地叙述了一遍。房颤的病人合并高血压糖尿病还有脑梗死,抗凝治疗是很重要的。我经常遇见这样的病人,总得颇费一番功夫解释抗凝的意思,病人也还常常听不明白。
但这次我还没有开口,老爷子就主动和我说起抗凝的事,这让我们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谈完病史,他又主动和我说提起以前工作的事,还有他妻子的事。
最后,他终于谈到了我一直想问而又不敢多问的孩子的事。
5
「他被火车撞死的那年是 23 岁。」
「也怪他自己不成器,18 岁进公司,23 岁就失业了。失业后,档案发配到当地的劳动保障局。他认识了一个朋友,那人是个骗子,骗他说可以帮他找一份工作,但前提是得把手机送给他。那时候是 2001 年,手机还是很稀缺,大多数人用的还是 BP 机。」
「那朋友把手机拿走第二天就搬家了,他四处打听,才在一个桥底找到那人。他要拿回手机,那人说得等到晚上了才能去拿。那是十月的晚上,八点过后,天已经很黑了,他们要从一条路上过去。」
「那条路上有十几条铁轨,他们得穿过那些铁轨到对面去。有火车过来了,那人连忙从轨道上冲过去,他也就冲了过去,结果就被那火车撞死了……」

夜晚飞驰而过的火车(图虫创意)
他躺在床上,平静地讲述着那遥远的往事,仿佛那个被撞死的人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别的什么毫不相干的人。
他的口齿不太清楚,话语虽然连贯,但听上去总觉得颤抖。他的表情一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睁着两只眼睛,看着天上,右眼睑微微下垂,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眼缝,让人觉得他总是将眼睛半睁半闭。
讲到这里时,他的妻子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今晚不回来了,就住在医院,明天早上起来还要做检查……」
挂了电话,他接着说,「儿子被撞死之后,现场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抢救过来,就被作为无名尸送到了火葬场……」。
他身上又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掏出来一个大红壳子的智能机。
「你有一个这么时尚的新手机,怎么还用那么老式的旧手机?」
他看着屏幕笑了,「这东西太先进,我不会用。」说着关掉了手机的铃声。
「我们一直不知道儿子被撞死了,一直想着他可能去了什么地方找工作,但是,谁知道……后来,过了好久才有人通知我们去火葬场,说有个无名尸让我们去辨认。」
「我们看到他时,他已经死了很久了。他们只赔了我们三百块钱……」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你们没再去找他们吗?」我问。
「没有了,那时候我们极度悲伤,人都没了,要别的还有什么用?即便是他们给我一百万、一千万又有何用!」
「也是孩子不争气……亲手酿造了自己的苦果。我们能不给人填麻烦,就尽量不给人填麻烦。针能过去的事情,线也能过去……」
「我们来到这世上,不是为了给别人添麻烦而来的,而是为了方便别人而来的。我们活着,不仅仅是为自己。」
6
护士推门进来发药,告诉他晚上的服药事项。他停顿下来,表扬那个护士。他认识她,上次住院时就是这位护士给他打的针。
「无论什么时候,人都应该有感恩之心,别人对你好,你应该领情,应该赞扬他。你举手之劳可以帮助到别人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帮助呢?」他还是说个不停。
「你对我很负责,我就应该感谢你。我没什么礼物,你也不见得要我什么东西,所以我就打个电话到 12345。」
「12345 会把我对你的赞扬转到区里,区里会转到卫计局,卫计局就会来查实,就会表扬到单位。」
说着他拿出手机,给我看区里的回复:「感谢您对花园医院的认可和表扬……」
他笑得很开心,他觉得上面会找到我,表扬我。我也笑得很开心。
只是我没有告诉他,我们这里是郦岛医院,而区里以为他表扬的是花园医院……
窗外的寒风吹过,水杉的枝头又在玻璃上撞击了几下。窗户内,他的病房里很暖和,我的手也慢慢热起来。(责任编辑:刘昱)
作者陈妙玲(个人微信:chenmiaomiao_),个人公众号:郦岛医师陈妙妙(ID:chenmiaoling_2018 ),从事全科医疗工作,主治医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康复治疗师,曾出版现实题材长篇小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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