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医生，免不了与生死打交道。见过太多命运多舛的心酸故事，有时候自己也会怀疑人生。但偏偏总会有一些病人，在遭遇极大的不幸后，竟能扳赢死神一局。这也让我不得不感叹生命的奇迹，我下面想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九死一生的车祸
2020 年 1 月 4 日，我在专家门诊接诊了一位特殊的患者，患者本人没来，家属拿着资料。该病人病情很严重，2019 年 12 月 8 日，她在一次不幸的车祸伤后昏迷，诊断为寰枕关节脱位，脑外伤，下颌骨骨折，舌骨骨折，肋骨骨折，肺挫裂伤等。
遭遇车祸后，病人被送往当地医院行气管切开、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等治疗。在当地重症监护室经历了 20 天的治疗后病情逐渐稳定，病人神志慢慢清醒，已经可以不依赖机器进行自主呼吸。但由于当地医院条件有限，无法手术，建议她转到武汉。
病人的老公个子不高，看起来黑黑瘦瘦，焦灼的神情下透露出一股执拗劲儿，他不断强调他老婆病情已经好转，「已经有 9 天都是可以自己呼吸的。」
我建议他们赶紧转到我们医院——武汉同济医院，并且留了联系方式给家属，约好第二天转过来。因为病人家境贫寒，而重症监护室（ICU）的治疗费用比较高，因此我作了一个决定：既然病人能够脱离呼吸机自主呼吸，我就把她收到我们骨科病房，来尽量减少治疗费用。如果情况恶化，不能自主呼吸，再转到 ICU。
就这样，病人大概下午 3 点多就到了我们医院的急诊外科，当时她情况尚可，血氧饱和度可以维持在 96% 左右。
我把她收到了骨科病房。因为寰枕关节脱位，病人的呼吸功能受损，四肢已经瘫痪，躺在病床上只能轻微动弹手脚，由于做了气管切开，患者无法说话。入院后前两个小时，病人情况稳定。可是在那之后，情况就开始急转直下。
病人开始变得呼吸困难，饱和度也从 96% 左右，慢慢下降到 80% 左右。等我晚上 9 点半左右去看她的时候，她的血氧饱和度已经到了 75% 左右了。病人用尽全力呼吸，但是无济于事。我只好紧急联系 ICU 的床位。那天晚上 ICU 没有床位了，我就给我创伤外科的同学杨帆教授打电话，转到了创外的重症监护室。
我记得当我和值班医生一起将她送到创外病房的时候，我已经打心眼里断定这个病人很可能难以恢复了。从我从业十几年的经验上来讲，如果一个颈椎外伤的患者，自主呼吸不行，预后就比较差了，即便做了手术也很难恢复。
让我惊讶的是，第二天上午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清醒过来，因为用了呼吸机，血氧饱和度也好了。她可以听懂我的话，手脚也可以轻微动一下，四肢肌力大概 1+，这时我就又燃起了希望。
对于我们脊柱外科医生来讲，如果一个病人完全瘫痪了，肌力为 0，恢复的概率是很小的。如果是不全瘫痪，恢复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而且肌力就算只是部分恢复，对患者的生存质量也是非常有意义的。
寰椎（Atlas），取自希腊神话中背负着地球的泰坦巨神阿特拉斯。寰椎与头颅上的枕骨髁构成寰枕关节。我们人类硕大的脑袋就是依靠小小的关节（寰枕关节）跟颈椎相连的。
这种脱位其实并不罕见，国外一个研究发现，在颈椎外伤导致死亡的病例中，有大概 1/3 的病例都是因为寰枕关节的脱位导致的。
但是这种外伤，对我们医生来说是很罕见的。为什么呢？因为绝大多数寰枕关节脱位的病人，受伤当场，或者在搬运、运输过程中，就死亡了。
寰枕关节脱位是很不稳定的，搬运过程中，或者在翻身时，关节可能发生进一步错动，对脊髓中的生命中枢产生压迫和拉扯，导致呼吸衰竭而死亡。近年来，虽然院外急救水平在提高，但这种外伤后能活着进医院的例子，在世界范围内都很罕见。
查阅文献，国外有过这种病例的报道。几乎所有的骨科医生都只是听说过，没有遇见过，包括国内公认的颅颈交界区手术做的最多的教授。理论上来讲，手术方案是寰枕关节复位 + 枕颈融合，但是具体细节不得而知：术前翻身、术中会否出现呼吸心跳骤停？国外文献也语焉不详，患者预后也有好有坏。
遇到了这样百年难遇的幸存者，我的心情是五味杂陈，一是激动，觉得这种情况能活下来，真是不容易。二来又紧张，老天放了她一马，接下来我们医生能赌赢这艰难的一局，从而帮助她化险为夷吗？
本来是想星期五（1 月 10 号）做手术的，可从星期五早上开始，病人就开始发烧，而这时令人揪心的新冠肺炎，已经开始在武汉张开魔爪，大家的心情可想而知。
病人气管切开后卧床已经一个月了，肺部感染在所难免，发烧提示感染可能尚未控制。我院急诊科的年轻医生在 1 月 6 号已经感染了不明原因肺炎，我们的病人此时发烧，是否也有可能感染上新冠状肺炎？
该病人来自农村的一个贫寒之家，也没有医保。祸原因是病人骑电动车不慎撞到路边停靠的
在来我院之前，为了这个外伤，这家人已经花费了 20 万，家属已经在到处举债。如果要进行手术，就需要筹集昂贵的手术费，如果不手术，依靠呼吸机，每天费用也是一万元左右。我们左右为难。
即便现在手术，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 10 万元。如果术后需要长期依靠呼吸机，费用更是天文数字。
在艰难的术前谈话中，病人的老公虽然焦灼不安，但有一点却无比坚定，那就是，「一定要救我老婆！一定要手术，哪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哪怕她瘫痪了需要我来照顾一辈子，我也要救她！」
1 月 15 日星期三，因为临近新年，也因为新冠肺炎，风声鹤唳，医院平时繁忙的手术室已经变得空荡而冷清。患者账上欠费 2 万多，在同济骨科主任李锋教授的支持下，手术按计划进行。
手术方案是寰枕关节复位 + 枕颈融合术，对我们来说，枕颈融合是一个比较常规的手术，但是如何复位？寰枕关节毗邻高位颈段脊髓，内有呼吸中枢，在翻身过程中，在手术操作过程中，病人会否出现心跳呼吸骤停？
为保证手术操作过程中患者的安全，我们请康复康复科支具室的医生给患者做了一个支具，支具相当于半个盔甲，覆盖患者的头颈部和上身。
患者穿上支具的样子
图源：本文作者供
病人在下午 4 点进入手术室，麻醉科喻红辉教授进行麻醉，手术在周三晚上 7 点开始。术前准备、麻醉每一步都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瑕疵，由同济骨科副主任熊伟教授主刀。一切看起来很顺利。
1 月 16 日上午，病人术后第一天，躺在 ICU 病床上，全身还是瘫痪状态，身上插满了管子。我照例去看望她，没想到在这个寒冷的冬日，病人浮肿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一个顽强的笑脸。
从医多年，我很少能在 ICU 病房看到如此的笑容。这个笑容宽慰了我紧张的心情，也使我再次感受到希望。虽然账上欠费越来越多，治疗仍在继续。
2020 年 1 月 23 日，因新冠病毒的肆虐，武汉已经开始全城戒严。街道上一改往常的热闹，变得冷冷清清的。
病人在 ICU 待了几天，一切情况在慢慢好转中，是时候转到普通病房了。此时欠费已经 8 万多。我与病房护士长陈媛老师一起去 ICU 看她。看到微笑的病人紧紧握住我的手，陈护士长顶住压力将病人转入了骨科病房，而且特意给她安排了单独房间。
过了两天，病人又出现了发烧的症状，这一下，大家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了。此时新冠肺炎已经在医院内部传播开来，我们病区有一位护士老师和一个患者都确诊了新冠肺炎，另外还有 5 个护士都在发烧。
患者由于气管切开，整个肺处于更加裸露的状态，比常人感染的风险要大很多。
患者痰液非常多，护士每天都要不停的吸痰。吸痰时，病人刺激性咳嗽，气流喷薄而出，如果病人是新冠肺炎感染者，那我们的护士也很容易被感染。
所幸病人做了肺部 CT，只是细菌感染，并没有发现有病毒肺炎的表现。我再三跟病人家属强调，一定要呆在病房，严禁离开，以免感染新冠肺炎。这样的情况在后来的半个月又出现了两次，但所幸每次检查，都不是新冠肺炎。
此时，尽管患者家属想尽办法，但账上已经欠了 10 万元，所幸已经逐渐脱离危险，开始慢慢康复了。她在同济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除了刚开始 4 天，其他时间一直处于欠费状态。
现在病人四肢肌力都达到了 4+，气管切开的位置也在慢慢封闭中，又可以讲话了。如果不是疫情，病人现在其实就可以走着出院了。
患者和医生
图源：本文作者供
患者下颌骨骨折还亟待手术处理，以后康复的路还很长，虽然一无所有，但希望一直都还在。（责编：jo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