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全体中国人用史无前例、几乎壮士断腕的防疫措施，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遏制了新冠疫情。
随着疫情在全球蔓延，有中国政府的经验在前，其他国家便面临着两个问题：新冠病毒会来我家吗？如果来了，我要不要照搬中国之前的策略？
作为身居德国的流行病学研究生，由于专业兴趣，我自然开始关注德国政府的应对方式。从现有的各种证据来看，德国最后选择了和中国不一样的另一条路。
如果说中国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胜天半子」，那么现在的德国就是退而求其次：不求人定胜天，但求平稳着陆。
由于政体不同，德国的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并不是中央和地方的关系。它的权力，都来自于各州形成的联邦参议院表决通过宪法时的让渡。因此，德国的联邦政府只是一个实际权威稍高于各州的组织者，与各州的关系更像小区业委会和各业主；它对各地的州政府的控制，远远不如中国中央政府。
因此，德国的宪法《基本法》有一整个第 28 条用来规定联邦与各州（Länder）的分权的实施，其中就提到：「对乡镇须保障其在法律范围内自行负责处理地方事务的权利。」由此可见，影响再大的事，只要是法律规定在当地的裁量权内的，当地哪怕就是个社区，也可以无需征求上级意见自己拍板。
近期，印证德国这种地方自治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原定于当地时间上周日举行的柏林联合对阵拜仁慕尼黑的德甲球赛，涉及现场观众多达 22000 人。球赛现场预计会挤成下图这个样子。
当地时间 2018 年 3 月 31 日，德国盖尔森基兴，17/18 赛季德甲联赛（图虫创意）
即便如此，因为这场球赛在柏林联合主场举办，位于柏林的 Treptow-Köpenick 社区，所以这场球赛办不办、怎么办、放不放观众进来……这些问题社区卫生局和球队主席就能商量拍板。
于是，虽然德国联邦政府的卫生部长施潘（Jens Spahn）在 3 月 8 号已经呼吁「停止举行 1000 人以上聚集活动」，但当地社区政府的卫生局仍然在 3 月 10 号顶锅给柏林联合的球队主席点了头：比赛照办，全体观众可以入场。
尽管《基本法》第 37 条通过联邦强制权的方式保证联邦政府可以纠正某个州的错误行为，但动用它的前提是某个州不履行「法律规定的义务」，而卫生部长施潘的建议显然不属于这种法律义务。
因此，联邦政府卫生部长的施潘也只能在媒体上礼貌地批评一句：「当前我们需要步调一致的行动，在柏林发生的关于这场球赛的事情让我感到惊讶。」
此事一出，德国主流媒体《明镜周刊》很快就发表了一篇评论，指出卫生部长毫无权力（Minister Machtlos）的同时也开始反思：「难道联邦制拖累了我们的抗疫进度？」
还有好事的记者在新闻发布会上直接问了卫生部长施潘本人这个问题，而施潘的回答选择了打太极。显然，他不愿意承认联邦制对防疫工作毫无影响。
知名国际公关咨询公司爱德曼发布的《2020 年信任度晴雨表》显示，82% 的中国人信任自己的政府，而德国相比之下只有 46%。
如果民众不信任政府、政府仍要强力干预民众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呢？我们无法推断德国的情况，但我们可以参考与德国拥有相似民众信任度的意大利。
意大利政府封城后，很快招致民众强烈反弹，游行示威要求政府归还自由。同时，无视政府限制令出门旅游滑雪的民众不在少数，让封城禁令差不多成了一张废纸。最后，意大利不彻底的「封城」几乎被证明并无多大效果。
如果德国政府也做类似的事情，取得成功的可能性也许同样微乎其微。此外，目前恰逢全德各州举行新一届议会选举投票，如果此刻强制推行全民隔离，几乎就意味着台上所有政治家政治生命的终结。
所以，中国防疫策略中必不可少的全体隔离、坚决封城等措施，对德国而言，既有政府分权导致的重重障碍，也缺乏民众实践的基础。
这样看来，默克尔之所以在全国人民面前扔下「60～70% 的德国人都会被感染」这样的重磅炸弹，很可能也是一种舆论准备的手段。毕竟，只有当民众充分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时，各州政府才能真正推动后续那些关闭学校、关闭酒吧之类的会影响民众生活的措施。
根据科赫所今年 2 月 12 日发布 2020 年第 7 份流行病学公告（Epidemiologische Bulletin）中披露的规划，德国抗疫第一步为「遏制策略」；如果出现找不到明确传染源的患者，则认为疫情发展已经遏制不住，撤退到第二步尽可能保护高危人群，即「保护策略」；如果依然无法刹车，医疗系统已经无法保证保护所有高危人群了，那就撤退到第三步，全力保证起码医疗系统和社会秩序不崩溃，也就是「缓和策略」。
最初，德国处理全国第一例 Webasto 公司聚集性疫情时，德国巴伐利亚卫生局就是从单个患者出发，顺藤摸瓜挖出了几百人接受检测，顺利打断传播链，终结疾病传播。这就是科赫所规划的第一步的遏制策略。
然而，当第一例无法追踪流行病学来源的病例出现后，德国的防疫情况就变了。因为前文提到的政府分权与民意的原因，德国政府无法采取像中国这样相对更激进的措施，而且德国又被意大利、法国、瑞士、奥地利 4 个疫情爆发国家包围，所以遏制策略对德国来说已经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也就是说，当前德国政府已经承认了国内疫情难以刹车的现实，将整个国家的防疫目标从「控制疫情规模」撤退到第二步「保护高危人群策略」。
在德国，至少就理论上的对策而言，医疗专业人士几乎已经做到了他们在现有框架体系下、在有限资源基础上能做到的最好。
德国的国立传染病研究所罗伯特科赫研究所（Robert Koch Institute, RKI），是负责从整体上规划全国医学防疫措施的部门。
流行病学方面，自 1 月初中国出现爆发早期征象开始，科赫所已经密切关注此次疫情。此外，在德国的疫情起飞前半月，科赫所已经发出德国也可能发生大流行的警告，德国的三级撤退策略也是在那个时候公开的。
临床实践方面，科赫所负责根据不断变化的情况制定并实时更新符合德国国情的病人筛查和处理措施、 「风险地区列表」和各地卫生局上报的疫情相关信息。
全德各地的医生诊所、大学医院和药房是此次执行科赫所制定战略的前线战士。
目前，德国对具有呼吸道症状的人在隔离、治疗等措施方面都进行分级处理。
有症状的患者先按照被感染危险程度分流：已知确诊病例的密切接触者、有相关流行病学史、感染可能性较高人群被划为「有依据的疑似病例」。医生需要向当地卫生局上报这些人的信息，并建议 TA 们待在单独房间并佩戴口罩，相当于准隔离措施。
对于只去过有确诊病例的地方的人，或者有肺炎影像学特征且排除其他诊断的患者，则被作为「待鉴别诊断病例」管理起来，只需要戴口罩，不需要单独房间，也不需要向卫生局上报。
当地发现这些病例后，德国医疗体系会尽量让病人在门诊随访，只有病情严重或者有基础疾病、实在无法门诊随访者才能在诊所医生提供转诊单的情况下收治住院。不过，那些门诊随访患者是否老老实实遵守在家隔离的指示就无从知晓了。
截至 3 月 12 日，仅德国的医生诊所（Arztpraxis）就做到了一周平均每天检测 5000 次，全德各大学医院的实验室还能提供约 100 次/每天/每家医院的检测能力。根据德国公保医师协会（Kassenärztliche Bundesvereinigung）的说法，德国全境所有实验室检测能力的上限是 12000 次/天。因此，幸运的是，德国目前的检测能力暂时足以应对当下情况。
科赫所为临床医生制作的简明分诊流程图，体现了不同轻重和不同患病风险的患者应该如何处理的具体要求
在中央层面上，德国联邦政府基本上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在物资供应方面，德国联邦政府要求联邦职业安全与健康研究所紧急给法律打补丁，允许全国药房自己生产消毒用品，以弥补手消毒用品在全国的巨大供需缺口。德国卫生部长本人也直接与全国医疗物资生产厂家谈话，希望优先保证国内供应。
此外，对于一切防疫物资，德国联邦政府都开启了只进不出的貔貅模式，为此甚至不惜在此前争口罩的时候和瑞士政府撕破脸。
联邦警察被派去南部边境加强巡逻，在严防病例输入。对于所有入境德国旅客，无论是天上飞来的还是地上跑来的，都需要申报个人健康状况，并向德国政府汇报入境之后的居住地，方便找人。对于入境德国的高铁列车，如果德国政府得知「车上有人有症状」，甚至会直接把列车逼停在边境上。
昨日，德国联邦政府甚至祭出了关闭部分边境的「大招」——要知道，德国向来是欧盟的推动者，如果连它都选择关闭边境，那可就是欧盟群主带头弃群了。
虽然联邦政府抗疫的态度十分积极，但各州、市、县（Kreis）政府合不合作就显得非常薛定谔了。
首先，各州的行动步调非常缓慢。从 2 月 25 日疫情开始抬头的两周内，除取消 1000 人以上大型活动外，各州的公共措施几乎都停留在局部层面，比如关闭某几所疫情严重的学校、公司等等。
直到默克尔扔出「60～70% 德国人感染论」这个舆论炸弹后，各州才开始动手关闭学校和幼儿园、推迟大学开学时间、禁止一切访客访问照护院和养老院。
与各州政府相比，州政府下面的市政府和县政府的步调就更加缓慢了：比如前文就提到的社区卫生局允许 22000 人入场看球；再如曼海姆政府一边扛着「我们要取消所有 1000 人以上活动」的大旗，一边批准并举办 999 人的音乐会，让人直呼简直是扛着红旗反红旗。
可能是觉得基层政府靠不住，德国卫生部长施潘选择直接通过自己的推特账号和卫生部自家的推特官方账号呼吁：去过高风险地区的民众，无论有无症状都在家隔离。
如果您在过去 14 天内去过 #意大利、#瑞士 或 #奥地利：无论您是否出现症状，都请您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并且在家待 2 周。
999 人音乐会跟 1000 人音乐会有什么区别吗？没有。这些道理其实政治家都懂。
但当初选他上台的民众才不管什么冠状病毒，民众要的是生活一切如常，要的是球赛和音乐会都要继续进行——而他们自然希望自己一票一票投出来的政治代言人能实现自己的想法。
除非情况严重到民众自己也认识到生活即将变天，否则正值选举期的各位政治家们实在很难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去做「对民众好但民众不喜欢」的事情。
巴伐利亚州目前正在进行的社区选举（Kommunalwahl）能佐证这一点。
昨天上午，巴伐利亚州各个大城市的选举结果出得差不多后，巴伐利亚州州长下午就马上就宣布：巴伐利亚州进入紧急状态。
据德媒报道，这一紧急状态能迅速将全州各自为政的各市县政府转变成结构化的指挥体系，实现慕尼黑州政府直接指挥全州。当地未来可能还会有一系列超出常规的措施，包括让德国联邦国防军参与抗疫等。
我们中国人看了可能会问：早点这样做不行吗？但巴伐利亚州实现这一做法，实际上是钻了州法的空子。当地不仅突破了自然灾害法这个法条通常用于自然灾害的应用场景，也突破了这个法条通常只在局部几个县的应用范围。
此外，上级政府直接指挥下级政府，这些都是德国人最敏感的神经。如果当地政府在选举结束前这么做，那么一旦防疫措施引起民众抵触情绪，就是给政敌送把柄，可能直接导致自己甚至自己的政党下台。
中国疾控中心此前向世界卫生组织的一次报告中发布了这样一张图，说明了几种常见抗疫策略可能产生的结果。
中国政府选择了「遏制策略」，即为壮士断腕、不惜一切代价努力减少总病例数，从而保护了湖北地区以外绝大部分国民不受感染。
德国政府的第二三阶段策略都更像「缓和策略」：务实地承认自己不可能再实现「遏制」的残酷事实，并开始着手采取措施分流轻症和重症病人，努力降低确诊患者的病死率——自从默克尔公开承认「60～70% 德国人都可能会被感染」的那一天起，德国向第三阶段「缓和策略」迈进的策略已经相当明朗。
德国卫生部长施潘和也已经在 3 月 11 日的媒体发布会中当着科赫所的所长维勒（Lothar Wieler）的面间接承认了这一点：「新型冠状病毒传播得越慢，我们的卫生系统就能越好地应对它。越少的人同时被传染，医生们就能越好地治疗重症患者。」
德国的总人口只相当于中国的四川省，但德国却有至少 50 多家 ECMO 抢救中心。显然，在缓和策略这条道路的指引下，有着如此强悍的抢救条件，德国重症患者将会得到最大限度的照顾。
如果这一策略成功，德国最后很可能会拥有全球难以望其项背的低病死率。但德国也将付出与之对应的代价：更高的全人口患病比例；更多本来不必患上新冠肺炎、本可以被政府保护的人被感染。
目前为止，中国的疫情已经缓步下降，截至 3 月 16 日，根据疫情地图数据，中国湖北外各省的确诊病例占总人口比例约为 0.95/10 万——而还处在疫情爆发初期的德国已经达到 7.26/10 万。
实线为科赫所报告德国境内实际确诊病例数，虚线为指数函数拟合值（作者制图）
国情不同，每种防控策略也都有其利弊。毕竟，如果德国选择罔顾国情，疫情刚开始就盲目硬搬中国策略，下场很可能就是另一个意大利。
然而，真的走到这一步时，还是非常令人痛心——德国政府无法采取严厉的防控措施固然受到政府分权和民意的掣肘，但就算这些新增病例患者身体强健，都能死里逃生，他们谁又愿意当这一回肺炎患者呢？
就目前而言，自 2 月 25 日疫情开始全国四处开花以来，德国仍然处在指数增长的快车道上。祝德国好运。（责任编辑：gyouza）
1.https://www.spiegel.de/wissenschaft/medizin/coronavirus-und-covid-19-so-testet-deutschland-a-cbb87c09-1804-45df-bb2b-8895e4da91e2
2.https://www.tagesschau.de/inland/corona-arzt-reportage-101.html
https://www.goal.com/de/meldungen/union-berlin-fc-bayern-fans-stadion-spahn-ausschluss/1fo8ndwh8e77y1hasca9sihfmy
https://www.tagesspiegel.de/sport/1-fc-union-berlin-im-blog-alternativprogramm-mit-virtuellem-bier-und-bratwurst/24349290.html
https://twitter.com/BMG_Bund/status/1238534940528164864
https://www.bundesgesundheitsministerium.de/coronavirus/chronik-coronavirus.html
https://www.rki.de/DE/Content/InfAZ/N/Neuartiges_Coronavirus/Massnahmen_Verdachtsfall_Infografik_DINA3.pdf?__blob=publicationFile
https://www.rki.de/DE/Content/InfAZ/N/Neuartiges_Coronavirus/ambulant.html
https://www.gesetze-im-internet.de/gg/BJNR000010949.html
https://www.rki.de/DE/Content/InfAZ/N/Neuartiges_Coronavirus/Fallzahlen.html
https://www.br.de/nachrichten/bayern/coronavirus-bayern-ueberarbeitet-pandemieplan,RriNiND
https://www.aerzteblatt.de/archiv/135064/Extrakorporale-Lungenunterstuetzung-bei-schwerem-Lungenversagen-des-Erwachsenen
https://www.stern.de/politik/deutschland/schulschliessungen-wegen-coronavirus—die-aktuelle-entwicklung-9180570.html
https://www.edelman.com/sites/g/files/aatuss191/files/2020-01/2020%20Edelman%20Trust%20Barometer%20Global%20Report.pdf
https://www.rki.de/DE/Content/Infekt/EpidBull/Archiv/2020/Ausgaben/07_20.pdf?__blob=publicationFi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