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晨瑾 & 杨媛



麻昊宁的床头柜上停靠着两副眼镜,一副黑框的,一副无框的。


「无框眼镜视野宽阔,夹得紧,做手术时不会掉下来,戴起来也更像大夫。黑框眼镜是出去玩音乐时戴的。」


麻昊宁透过它们,凝视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骨科大夫玩起摇滚乐,比你想象中更嗨 | 乐队的夏天


上周,非常火爆的综艺节目《乐队的夏天》比赛结束, HOT 5 最终揭晓,有人欢喜有人忧。节目中话题度最高的「盘尼西林乐队」排名第五,成功逆袭。


你可能未曾注意过,盘尼西林乐队中有一个默默存在又不可或缺的角色。他担任键盘手,有时也拉手风琴,在《NEW BOY》和《红河谷》中都演奏过很燃的 solo。


这位键盘手,其实是来自中日友好医院的骨科大夫麻昊宁。一位医生跨界玩摇滚,远比你想象中更嗨。


这一次,和麻昊宁一起坐下来,聊聊医院、摇滚和人生。


骨科大夫玩起摇滚乐,比你想象中更嗨 | 乐队的夏天

麻昊宁在担任键盘手



搁下手术刀,背起手风琴


DXY():你目前在医院做哪些事情?


麻(麻昊宁):我是住院医生,你能想象到住院医的工作都会去做。我还没有出门诊,现在负责管病人,跟着主任做手术。


很多人以为我是协和八年制的,其实我还没有学霸到那种程度。之前读的是中医药大学中西结合七年制,后来发现自己这个专业需要比较好的外科培训,所以又考了协和外科学的博士。


DXY: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学医呢?


麻:我从小到大都拉手风琴,当时也有想过考音乐学院。可是家里觉得搞音乐的话就业面太窄了,如果不能进娱乐圈,可能只剩下当老师这个选择了。我的父母也是医生,说你还是学医吧。后来高考填的志愿都是医疗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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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昊宁在科室


DXY:什么时候开始学手风琴的?


麻:5岁的时候开始学的。我小时候,北京学手风琴的小朋友特别多,可能是受上一代影响吧,手风琴还是个挺热门的乐器,不像现在变冷了。


那时我每天放学回家,赶在动画片播放前先写完作业。吃过晚饭后就开始练琴,练四十分钟到一个半小时。小朋友在楼下玩耍的欢声笑语会传到我耳朵里,真的很诱惑,甚至是一种刺激。


寒暑假为了考级,上午和下午也都会练琴。有时候被逼着练琴,会和妈妈吵架,尤其叛逆期的时候,会把她气哭。现在回想还是挺对不起她老人家的。


我真心喜欢手风琴还是高中以后。一方面是当了我们手风琴班的「台柱子」,老师很鼓励我。另一方面,我到了高中学习变得很吃力,学校的老师对我的教育方式严苛,可能自己不太接受得了,所以就把感情寄托在音乐上了。


DXY:你是如何做到医生和乐手两种角色「一键切换」的?


麻:其实想做到「一键切换」真的非常非常难。因为在两个领域中接触的人完全不一样,做事的流程也不相似。


医院是个社会责任感很强的地方,同事们大多非常理性,工作时更习惯去为他人着想,这种情况下做事情容易去迁就。相较而言,做音乐的人锋芒毕露,更加强调个性,试图去感染别人,改变听众。


我在手术台和舞台上的状态也完全不一样。音乐演出是不顾一切,可以弹错,甚至刻意去追求新的突破。但医疗不行,做手术时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强大的后援,一定不能做创新的事情。医生要按部就班,把每一步按照教科书、上级医生的指导做好。这是我觉得医疗和艺术最不一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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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昊宁在手术室


我能够白天做手术,晚上去排练,实现这个「一键切换」其实是有原因的。医院领导对我好一些,偶尔请一两次假他不会说什么。乐队那边也没有到缺我不可的地步,我还是属于一个「业余爱好者」去帮忙的角色。下一步如果有人需要靠这个生存,做更大的事业的时候,像我这样兼职的乐手或者朋友就不太合适了。


现在能够坚持的原则是,干一个事情的时候不要想另一件事。一定要把时间安排好,不要刷手机、打游戏,有些东西该舍弃就舍弃,要把心思放在一件事上。


聊聊「盘尼西林」吧


DXY:第一次和盘尼西林乐队见面是什么时候?是在北京的 school 酒吧吗?他们给你的第一印象怎么样?


麻:其实在和盘尼西林相遇之前,我和一个名叫「浪」的乐队合作过五六年。浪乐队里手风琴、大提琴都有,他们比较偏民谣一些,曲风优美、柔软。但是 2015 年底,浪乐队遇到了一些困难,说白了就是大家不想在一起玩了。我当时很迷茫,没想好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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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乐队《再见孤独》EP 宣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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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乐队酒会现场演出


正好 2015 年底,我们在 school 酒吧玩的时候,小乐走过来和我说,「老麻,要不你来我们乐队拉个手风琴吧,我正好有几首歌想一块演一演。」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振奋,这不正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吗!但当时我们几个喝的醉醺醺的,所以我说:「这样,小乐,明天酒醒了之后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


于是乎,我就这样加入了他们。盘尼西林对我来说就是一群很酷的小男孩聚在一起,唱自己喜欢的歌。团队成员都是 90 后,相对代沟小一些,之前「浪」乐队年级最轻的人也大我 5 岁。


我和盘尼西林乐队能聊得比较多,大家都是学生时代过来的,除了小乐是石家庄人之外,熊花和刘家都是北京人,聊学生生涯都有相似的经历,所以我们除了音乐之外有其他共同语言。


2016 年 4 月,我和盘尼西林合作了第一场演出,叫「天台不插电」。2017 年,小乐和我说,「我觉得咱们乐队只有手风琴的话太单薄,要不这样,你试试键盘能不能加上,正好咱们都熟,默契度也高」。


所以我当时现学了键盘。其实盘尼西林对键盘手的要求也不是特别高,不太需要像 Click # 15 里杨策那样的「六指琴魔」。我们只是需要一种色彩,一个空间,一块铺底,需要合成器的音色,所以我就开始当键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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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盘尼西林参加太湖迷笛音乐节,

年度最佳摇滚乐队颁奖仪式后合影


DXY :你觉得你们几个人配合得愉快吗?


麻:说完全愉快肯定是假的,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嘛,肯定有摩擦的时候。但重要的是我觉得盘尼西林比较团结,大家在重大的决定面前能够相互理解。也就是说,内部意见不统一没关系,但对外会有一致的声音。


DXY小乐比较容易发脾气吗?在你们意见不合或者排练不好的时候,他会去做那个意见领袖的角色吗?


麻:是会有,不过咱们学医的会比较明白这个问题。小乐在表达自己观点的时候就喜欢用这种针对性强,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比如有些患者就爱用很高的语调和你说话,质疑你的医疗决策,但你只要习惯就好,毕竟我们最常做的事情是安慰,去帮助。


DXY:你是乐队中乐理水平最高的那位吗?


麻:这个不用太谦虚,在这个乐队里我肯定是乐理最好的那个。我们现在编曲是每个人把意见拿出来,小乐提建议,然后大家按照他的想法去改。因为他自己知道他想要什么。


DXY:小乐为什么叫乐队「盘尼西林」这个名字?


麻:其实据我所知,这个名字没有太多厚重的深意在里面,就是比较酷一点。我认识一些人,玩的音乐比较怪,乐队名字也比较怪,所以盘尼西林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没有太多触动,因为见过太多奇怪的名字了。就算这个乐队叫「阿莫西林」,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但「盘尼西林」肯定更好听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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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尼西林《乐队的夏天》第二轮比赛彩排照


DXY:《乐队的夏天》节目中有个地方比较受人关注,就是小乐和大张伟在盘尼西林演奏完《群星闪耀时》这首歌后发生争执的片段。小乐说,「好多人说我们温暖,我特别想告诉他们不是,我们特别邪恶。我们要直面自己,那些黑暗的东西」,说大张伟没听明白。你觉得这首歌表达了什么呢?


麻:光明和黑暗好像手心和手背,就像中医里面的阴和阳,都是相对的。盘尼西林有阳光的时候,就有黑暗的时候。可能一张专辑写得过于阳光,第二张专辑想要传达出自己内心困惑的一些东西吧。但我没有私下里和他交流过。


DXY:录制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麻:这是一个综艺节目,如果没有点的话,就没有流量,关注就会低,真正播出的时候会剪辑。当时节目组肯定想方设法把这个矛盾推上去,让观众感受到:话题人物小乐遇上很厉害的老前辈,他们正面的交锋会碰撞出什么火花。但我觉得小乐就是那样一个人,也没有什么装不装的。


DXY:2 年前,马东在接受许知远的采访时说,「这个世界上大约只有 5% 的人有愿望积累知识,了解过去。剩下 95% 的人就是在活着,就是在生活。」有人认为,为了保证 95% 的观众的节目效果,只能让大张伟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把原本严肃的问题增添笑料,却无法把 5% 的事情说明白。你觉得《乐队的夏天》把 5% 的事情说明白了吗?


麻:《乐队的夏天》有两个概念,它叫「乐队」的夏天,而不是「摇滚乐」的夏天,因此更加宽泛。31 支来海选的乐队和之后留下的乐队,没有几个是纯摇滚的。


乐器演奏的门槛很高,能够欣赏它,听出里面门道的,需要一定积累。就好像有些人知道这是贝斯手,但他生活中可能不知道贝斯的音色。节目一直在做相关的科普,关于音乐风格等等,这是很好的。


剩下 5% 的内容,我觉得换谁都不太容易说清楚。因为想要去了解 5% 的那些人,他们的审美、文化修养很高,不像普通人容易盲从,被带偏,因此对音乐也有自己的见解和执念。


DXY:你会不会很享受在舞台上的感觉?被聚光灯照亮,听观众的尖叫和欢呼声,你会不会觉得生命是一种燃烧?


麻:肯定会很享受。但大部分时候键盘手在乐队里的存在感很低。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五月天大家都知道,但是它的键盘手是谁呢?


我听到欢呼声,但在舞台上根本看不到下面的观众,因为有甚至连打灯的人都没发现,诶这儿还一人那!但我的想法是,我演奏的声音被人听到,在专辑里被录制下来,在中国独立音乐的历史上留下痕迹,就好像咱们写文章被 SCI 收录了,我觉得行啦,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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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尼西林 2018 年北京专场



比起帆布鞋,我更喜欢穿洞洞鞋


DXY:盘尼西林最后得了第五,你对这个排名满意吗?


麻:我听到后还是挺满意的,因为之前以为自己就要回家了。但是如果讲起来,我觉得排在我们后面的乐队真的很厉害。可能小乐不会这样说,但我确实这样觉得。


DXY:感觉你很谦虚。


麻:可能是学医的原因吧,我31岁,刚博士毕业,在医院里还只是最底层的大夫,不论医术上还是科研上,离教授还是差很远。环境不一样,还是会低调一些,因为面对知识,面对生命,人类还是渺小卑微的一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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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尼西林 2018 年底北京专场结束后团队合影


DXY:你是感情很细腻的人吗?


麻:别看我平时经常哈哈笑,但其实我泪点比较低。刚实习的时候看到痛苦的小孩会哭,但是不能让主任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在抹眼泪,这个不行的。现在看到痛苦的病人会逃避,要么逃避要么变麻木,没有别的好办法。如果做大夫每次面临悲剧都把自己完全代入,那可能几次之后就不行了。


DXY:我发现玩摇滚的人都喜欢穿帆布鞋,格子衬衫,你喜欢穿帆布鞋吗?


麻:我腿比较粗,穿帆布鞋不好看,所以演出的话就穿工装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洞洞鞋,因为舒服~


DXY:你之后会放弃做医生,全身心加入盘尼西林乐队吗?


麻:这个应该不会,因为我也知道自己演奏的水平,还没有到那么专业的程度。


我们高中班里一共有三个学医,报了医学院校。这么多年过去了,只剩我一个人搞临床。当年院士的学生做一半临床现在也不再做了。我觉得,如果大家都不当大夫,都挑轻松的工作去做,那我们国家就没有医生了。所以对我们这种已经在城市里扎下根的,经济条件还可以的人,应该主动去承担这个责任。


麻昊宁同我们讲述的过程中,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也许是他的勤勉、乐观,让他能在这两个世界中游走,像独行侠一般体验不同的生命。


谁说医生除了工作一无所有?瞧瞧麻昊宁,就活出了别人想象中的样子。


责编:史晨瑾

感谢摄影师四维雨相、大袋子、大洁和 HarryWang 为本文提供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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