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葬场 6 年,我的每个毛孔里都是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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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葬场 6 年,我的每个毛孔里都是骨灰
比初吻和失贞更尴尬的,也只有这个了。当你手里攥着一把粉色的塑料刮胡刀,站在一具老头的尸体前时,时间从未过得如此漫长。
在刺眼的荧光灯下,我盯着可怜的、一动不动的拜伦,足足看了 10 分钟。拜伦是他的名字,至少挂在他大脚趾上的标签是这么写的。我不确定拜伦是「他」(一个人)还是「它」(一具尸体),但是在亲密接触之前,我至少得知道他的名字吧。
拜伦是(或曾经是)一个 70 多岁的老人,长着厚厚的白发和白胡子。他一丝不挂,除了我围在他下半身的一条单子,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想保护什么——逝者的尊严,我猜。
他的双眼像两只泄了气的气球,就那样摊在眼眶里,望着无尽的深渊。如果情人的双眼是清澈的湖水,那拜伦的眼睛就是一汪臭池塘。他嘴巴扭曲,半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嘿,麦克……」我在准备间呼唤我的新老板,「我是不是用点儿剃须膏什么的?」
麦克走进来,从一个金属架子上拿下一罐「霸烁」剃须膏,让我注意不要留下划痕。
「你要是把他的脸划破了,我们可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所以小心点儿,知道吗?」
好吧,小心点儿,好像以前我一直都很小心地「给别人刮胡子」似的。但我从来没给人刮过。
我戴上胶皮手套,戳了戳拜伦冰冷、僵硬的双颊,抚过长了好几天的胡楂儿。干这活儿真没有什么成就感可言。我从小一直以为,殡葬师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精通尸体处理,根本不用普通人动手。不知道拜伦的家人会不会知道,一个毫无经验的 23 岁女孩正拿着刮胡刀,准备给他们挚爱的亲人刮脸。
我试着把拜伦的双眼合上,但他布满老年斑的眼皮像百叶窗一样,刚一闭上就弹开,好像非要看着我干完这活儿才行。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嘿,拜伦,我不需要你在这儿指手画脚。」没人回应我。
他的嘴巴也合不上。我可以用力把它闭上,但几秒钟之后又弹开了。不管我做什么,拜伦都不打算做一个在午后享受刮脸的绅士,温顺地任由剃须师傅摆布。最后我宣布放弃,直接把剃须泡沫喷在他脸上,然后笨手笨脚地抹匀,活像《阴阳魔界》1中用手指涂鸦的阴森小孩。
「不就是个死人吗?」我自言自语,「就是一摊腐肉,凯特琳,这不过是动物的尸体而已。」
但是用这招鼓舞士气并不管用。拜伦才不是一堆腐肉。他曾经也是高贵、奇妙的生物,就像独角兽和狮鹫。他是圣洁和世俗的混合体,这会儿在生命与永恒之间的中转站,跟我困在一起了。
当我确信自己做不来这行时,已经太晚了。除了给拜伦刮胡子,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拿起那把粉色的刮胡刀,它就是这黑暗行当的必备工具。我绷紧了脸,发出一声只有狗能听见的刺耳尖叫,便把刀锋贴在拜伦的脸上,开始了我给死人刮脸的职业生涯。
我从宣教区坐上地铁,穿过海湾大桥来到奥克兰,在离西风火葬场几个街区的地方下车。从车站跋涉 10 分钟,就能看见我工作的地方了。它看起来太不起眼了。
我没想过火葬场应该长成什么样——大概和我奶奶的客厅差不多,再摆上几台冒烟的机器——但站在黑色的铁门外看,西风简直乏味得不可救药。奶白色的外墙,只有一层楼。要是有两层,它和保险公司根本就是一个样。
门口挂着一个小牌子:「请按铃。」于是我召唤出所有勇气,按了铃。几分钟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麦克——火葬场经理兼我的新老板——出现了。这之前我只见过他一次,误以为他是个毫无恶意的老好人——40 岁左右,谢顶,中等身材,穿一条卡其裤。虽然他的卡其裤看起来和蔼可亲,但他本尊可有些吓人。他隔着眼镜狠狠地打量我,估算着雇用我是个多么大的错误。
「嘿,早上好。」他冲我说道,语调平淡,几个词和喘气声混在一起,难以辨别,感觉就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打开门,转身走进屋里。
我尴尬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发觉他的意思是让我跟进去。我进了门,走过好几个拐角。一阵沉闷的声响回荡在走廊里,声音越来越大。

这栋平淡无奇的建筑后面是一大间库房,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具体来说,声音来源于两台敦实的大型机器。它们由波纹金属制成,顶端的烟囱一直伸到屋顶外。每台都有一个上下推拉的炉门,不断咯咯作响,像在讲述有关工业时代的寓言。
这应该就是火化机,我想。里面正烧着人呢——真正的死人哦。虽然还未亲眼看到尸体,但一想到它们就在附近,我就超级兴奋。
「整间屋子只有它们,不然就是见鬼了,对吧?」说完,麦克埋头走了出去。
你也许会问,像我这种安分守己的女孩,在这种毁尸灭迹的地方做什么?但凡头脑正常的人都会去当银行柜员或幼儿园老师,才不会选择火化工这行。而且柜员和老师这类工作更好找。一个 23 岁的年轻女性竟如此渴望从事殡葬业,想想都觉得可疑。
麦克回来了,推着一个吱呀作响的轮床,上面躺着我的第一具尸体。
「今天没时间教你用火化机了,你帮我个忙,把这伙计的胡子刮了。」他命令道,语气还是那么冷漠。显然,在这具尸体火化前,他的亲人还想再见他一面。
麦克把尸体推进一间白色的无菌室,示意我跟过去,告诉我这就是「准备间」。他走到一个大大的金属柜子旁,从上面拽出一把粉色刮胡刀,递到我手里,然后转身离开。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从我面前消失了。「祝你好运。」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说过,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要给尸体刮脸,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麦克没在屋里,但他正密切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他在考验我,让我知道这里的上岗培训残酷得很:你要么能干,要么不能干。我是个新来的菜鸟,只有一个选择,不是留下就是走人。没有握手寒暄,没有学习曲线,没有试用期。
「瞧,这个地方……不,你得顺着胡子生长的方向,一点儿一点儿刮。这就对了。」
我刮掉拜伦脸上最后一丁点儿剃须膏后,他的脸庞光滑得就像婴儿,看不到任何伤口和胡楂儿。
快到中午时,拜伦的妻子和女儿来了。拜伦躺在西风的悼念室里,身上盖着白布。旁边的一盏落地灯发出玫瑰色的灯光,温和地洒在他脸上——这比备尸间里强烈刺眼的荧光灯强多了。
我给拜伦刮完脸后,不知麦克用了什么法子,拜伦的眼睛和嘴巴竟然闭上了,估计这是殡仪人员特有的技能。现在,这位先生沐浴在玫瑰色的灯光里,看上去那么安详。
听他的妻子说,拜伦当了 40 年会计。看来他是个讲究人,应该会感激我的细心服务。他没能逃脱肺癌的魔掌,临终前连下床上厕所都困难,更别提拿刀刮胡子了。
他的家人离开后,我们就要安排火化。麦克把拜伦推进火化机的血盆大口,然后灵巧地操作起控制台。两个小时后,炉门打开了,拜伦的尸体化成了灰烬,闪烁着红色的火星。
麦克递给我一根金属做的耙子,向我演示如何把遗骸从炉子里耙出来。正当我们把骨灰倒进骨灰盒时,电话响了。天花板上的喇叭传出震耳的铃声,生怕机器运作时大伙儿听不见电话响。
麦克把他的护目镜扔给我,说道:「你把剩下的掏出来,我去接电话。」
我立刻照他说的做,结果发现拜伦的头骨竟然完好无损。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确保不会被人看见(不管活人还是死人),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耙子去够。它离我越来越近,我一伸手,就把它从炉门口捡了出来。
头骨还是热的,上面布满了骨灰,摸起来却挺光滑。虽然手上戴着工业用手套,但我仍能感受到平滑的触感。
拜伦用了无生气的眼窝瞪着我,我试图回忆起两个小时前他还没有被火化时的模样。鉴于我俩是理发师和客人的关系,我理应记得他的长相。但是他的面容、他的身体,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化成无机粉尘的骸骨是那么脆弱。我刚想仔细瞧瞧侧面,整颗头颅一下子在我手里裂开,灰烬顺着我手指的缝隙滑落。拜伦,这名父亲、丈夫、会计,彻底变成过去式。
西风火葬场的日常工作都比我想象的野蛮。我每天早上 8 点半开工,启动西风的两个「火化炉」——这是行业内对火化机的专业叫法。我按照说明(这张纸我随身带了一个月),笨手笨脚地在操作台上鼓捣,感觉像在操作 20 世纪 70 年代科幻小说中出现的机器。
灯亮了,红色代表温度,蓝色代表点火,绿色代表气流供量。火化炉启动前,是一天之中最为宁静祥和的时候,听不到噪声,感觉不到热流,也没有压力,只有一个女孩和几具准备火化的新鲜尸体。
火化炉一旦启动,宁静的时刻就此结束,操作间随即转入地狱模式。屋里又闷又热,机器轰隆隆响,像是魔鬼在喘粗气。为了不打扰那些正在殡仪馆里悼念亲人的家属,墙上铺满了银色的隔音材料,鼓鼓囊囊的一大片,有一种太空飞船的既视感。
当仓内温度达到 1500 华氏度时,就可以把尸体放进去火化了。每天早上,麦克都会把一摞加利福尼亚州尸体处理许可证堆在我桌子上,给我安排当天的工作。
我挑出两张许可证,然后不得不去「冷库」找出对应的尸体——「冷库」其实是一个步入式冷藏间,专门用来保存遗体。我迎着刺骨的寒气,走到一摞高高堆起的纸箱跟前,每个箱子上都贴着一个写有姓名和死亡日期的标签。冷库里弥漫着一股冷冻死亡的气味。这味道虽然难以形容,但足以让你记一辈子。
我猜冷库里的人生前应该没什么交集:因心肌梗死而离世的黑人老汉、患有卵巢癌的中年白人母亲、在殡仪馆不远处中枪身亡的拉丁裔小伙——现在,死亡把他们召唤到一起,像是要开某种联合国峰会,一同探讨虚无的意义。
走进冷藏间之前,我暗自向老天发誓,如果要找的尸体没被放在最底层,我就立志做一个更好的人。那天上午,第一个要火化的是马丁内兹先生。
理想情况下,马丁内兹先生正好在最上方的箱子里,我轻轻松松就能把他弄到液压担架车上。但我懊恼地发现,他被压在威拉德先生、长崎女士和谢尔顿先生的下面。这就意味着,我得把他们这些人搬出来再码回去,搞得像是在玩俄罗斯方块,只不过是尸体版的。
一番折腾之后,我终于把马丁内兹先生搬上轮车。我把马丁内兹先生从冷库里安全运出,接着要做的就是打开箱子。
火葬工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如果不把遗体里的起搏器摘掉,里面的锂电池就会在火化过程中爆炸。这玩意儿的威力不亚于一个小炸弹,轻而易举地就能炸掉火化工的半张脸。不过没人愿意把尸体烧那么久,所以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就不得而知了。我回到准备间,打算用防腐工的手术刀把起搏器取出来。
我拿刀对准起搏器所在的位置,在马丁内兹先生的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刀刃相当锋利,却没能划破他的皮肤,连个口子都没留下。
不难理解,医学院之所以让学生在尸体上练手,是想降低学生能够造成的痛苦。虽然只是个「迷你手术」,但我确定马丁内兹先生正处于剧痛之中。我们活人总觉得死人和自己一样,也是能感知到痛苦的,即使他那双毫无生气的双眼已经告诉我,他和我早就阴阳两隔了。
麦克上周给我演示过如何拆除起搏器,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难。但人类皮肤不是一般的结实,下手时要比想的更用力才行。我技术太差,这得向马丁内兹先生道个歉。我拿刀一通猛戳,制造出不小的动静,最后终于在一堆黄色的块状组织中看到了起搏器。我一下子把它挑了出来。
既然我已经顺利找到马丁内兹先生,把他从冷库中运出来,还清除了他身上所有可能爆炸的电池,那么是时候送他接受火焰的洗礼了。我把传送带连上火化炉,按下按钮,传送带自动把遗体送进炉内。整个过程如同流水线,一气呵成。金属炉门一关,我就来到科幻气质浓郁的操作台前,调整好气流强度,然后点火。
尸体燃烧时,就没什么特别的活儿要干了。我密切注视仓里温度的变化,时不时把炉门打开一条缝,看看火化的进度。炉门很重,每次打开时都发出「哐啷」一声,像是在说:小心被里面的样子吓着,美人儿。
我第一次查看尸体火化的进度时,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在犯罪——虽说这是西风规定的操作流程。不管你看到过多少张重金属唱片封面,欣赏过多少幅希罗尼穆斯·博斯1的地狱行刑图,或者观看过多少次《夺宝奇兵》里纳粹的脸被融化的镜头,尸体火化时的模样仍有些惊心动魄。一颗熊熊燃烧的头颅几乎超越你所有想象。
遗体进入火化炉后,首先烧起来的是纸箱,或者叫「可替代容器」,这是殡仪馆账单上的写法。箱子很快化为灰烬,将尸体毫无保留地交给地狱之火。待有机物质烧光,尸体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构成人体 80% 的水分快速蒸发,软组织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尸体最后被烧得焦黑一片。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你生前的所有特质逐一消失殆尽。
只要你在火葬场工作,身上就不会干净。到处都落着一层薄薄的尘埃,全是死人的灰烬和工业粉尘。那些你认为绝不会沾上脏东西的地方也难逃一劫,比如鼻腔的最深处。
有时骨灰会沾在我的耳后和指甲里,这可不怎么享受,但我也因此被领入了一个与殡仪馆外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算上午饭时间,马丁内兹先生已经在火化炉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得把他弄出来了。他被送进机器里时,脚先入仓,这样一来,仓顶喷射出的火焰就能直接加热他的胸腔。胸腔是人体最厚实的部分,火化需要的时间最久。当胸腔开始燃烧时,就得把尸体前移,准备烧下半身。
我戴上工业手套和护目镜,拿起那把值得信赖的金属耙子,说干就干。我把炉门打开差不多 8 英寸 1,将耙子伸入熊熊烈火,小心翼翼地钩住马丁内兹先生的肋骨。刚开始你很难找准位置,一旦掌握好耙子的角度,就找最硬的那根肋骨下手。钩住他之后,我快速向外一拉,新一轮火焰喷发而出,点燃了尸体的下半身。
当马丁内兹先生化为一堆闪着红色火星的灰烬时——注意,一定得是红色,黑色意味着没烧透——我关掉机器,等温度下降到 500 华氏度,再清理炉膛。耙子可以用来对付大块的骨头碎片,但优秀的火化师会用一把细齿的金属刷,清理那些细小的灰末。心态好的话,你都能扫出禅的韵味,像佛教僧人耙平沙花园那样,轻轻扫,轻轻扫。
我把马丁内兹先生的骨头碎片盛入一个金属筐,来到火化间的另一头,将它们倒在一个狭长的托盘上。托盘类似考古挖掘用的那种,用来寻找人们生前植入骨头里的金属物件,比如人造膝盖、人造胯关节、牙齿填充物等。
这些东西必须全部移除,因为一会儿还要用骨灰研磨机处理碎片,这是火化的最后一道工序。「骨灰研磨机」听起来像动画片里的反派人物或怪物卡车的名字,说白了,就是个骨头搅拌机,和电饭锅差不多大。
我把碎片扫入研磨机,定时 20 秒。随着高速旋转的声音,骨头随即变成了灰土状,专业的叫法是「遗灰」。按照加州的规矩(确切来说是法律),马丁内兹先生的家人只能拿到盛在瓮里的白色骨灰,而不是块状遗骨。遗骨会让人伤心地意识到,马丁内兹先生曾经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现在却成了骨灰盒里的抽象存在。
我把马丁内兹先生的骨灰倒入一个塑料袋,拧几下系好,放进棕色的塑料骨灰盒。我们在等候室摆了一些更高级的骨灰瓮,鎏金的,边上还镶有贝壳做的白鸽。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马丁内兹先生的家人没有选择这款。
我在标签上写好他的名字,贴在承载他永恒之身的器皿上。我对马丁内兹先生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他放到桌子上方的架子上。他和其他棕色盒子待在一起,静静等候自己的家人。下午 5 点,我已完成今天的任务,成功地把一个人从尸体变成骨灰。带着满身的人类粉末,我下班了。
本文摘自磨铁图书 《好好告别:关于死亡你不敢知道却应该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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