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杨庆

被「冤枉」的黄牛号:一个医生眼中的看病难

每每有新闻谈及黄牛公然卖号,把几十元的专家教授号卖到几千块钱,都会让很多人觉得非常愤怒,觉得黄牛坏透了,一定要消灭他们才能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的问题。

作为一名在大医院工作了二十来年的医生,对于病人看病的艰难,我的理解比很多人更深刻。

在我看来,黄牛号在某种程度上被「冤枉」了。所以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下,医生眼中的看病难,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医生加号再加号,就会够用吗?


每次出门诊,我刚走到护士站,就有一大帮人围住我:「杨教授,麻烦加个号吧!我挂了几个月您的号,都挂不到!」

他们说的确实是事实。除了特需门诊外,我一个星期只看一次普通门诊。我的普通门诊一共 20 个号,每个号 22 元。我们医院的号可以提前 2 周预约,每次我的号在网上一放出来,马上就会被抢完。


很多想找我看病的人根本挂不到我的号,其中有很多人都是专门从外地赶来。因此不管多累,我都会尽量给他们加号。

但加号并不是无限制的。

即使不上厕所不休息,从中午 1 点一直看到晚上 6 点半(门诊规定是 4 点半结束,我几乎每次都要拖堂),满打满算 330 分钟。加 30 个号,再算上原本开放的 20 个号,一共得看 50 个号,平均到每个病人身上也就大概 6 分钟。


在这短短 6 分钟里,我需要面对的病人可能包括病情复杂、反复晕厥的大爷;善于聊天、问病史时容易啰嗦的大妈;更有探索精神、需要我们把每条风险逐一解释的老师;还有可能有背景深厚的关系人士。


我要在这 6 分钟里尽可能地能把疾病看好,把后续的处理安排好,尽量让病人和家属都满意……整个门诊过程中,我都得保持高度紧张、拼劲全力,一个下午的门诊结束,我常常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真比做 5 台介入手术还累。

可以说,50 个号基本就是我的工作极限了。但 50 个号够吗?

总会有来得更晚的病人。有的说是外省或边远地区赶来,有的说是有预约但因为堵车来晚了没拿到号,有的说是某某熟人打了招呼的。我只能告诉他们,请下周再来。


被「冤枉」的黄牛号:一个医生眼中的看病难
看完正号,加号病人一涌而入(作者供图)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不增加门诊次数?实际上,不上门诊并不代表医生就可以休息。

工作日,我要参加手术、查房、会诊、值班、上课,还要申请点课题、搞点像样的研究、带点学生、培养一些新人。周末我则要参加学术交流、讲课或手术演示,去年一年我坐了 80 多趟飞机。

如果还要加门诊,那恐怕只剩下半夜了。


原本只看 20 个号的门诊,因为理解患者看病的困难,我自愿增加了一倍半的门诊工作量,还是不够。难道我是为了挣 22 块钱一个的挂号费吗?


说了这么多,其实绝对不是只有我一个医生这样。和我同一天下午,在同一层楼看门诊的医生们都得很晚才能下班。

这样看来,看病难是医生的问题吗?医生们都已经长期处于超负荷工作状态,都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这显然不是让医生加更多号就能解决的问题。



消灭黄牛,就能解决问题吗?


那这是黄牛的问题吗?很多人的第一直觉会想,绝对是,就是因为黄牛把号囤在手上,高价倒卖给患者,所以才增加了患者的经济负担,还导致其他的病人挂不到号。

这的确是事实,但这是表面的事实,而不是导致事实的本质。


让我们假设,黄牛只要抓住一个,就正法一个。慑于法律的威严,没有人再敢当黄牛,在未来的某一天,黄牛就此绝迹了,各大知名医院的门诊大厅里总是朗朗青天。


于是有一天,在某个知名医院的门诊里,来了一个严重的室速患者,名叫小王,经当地医生推荐来到这里看病。


小王很朴实,他一早就来到门诊排队挂号。但他挂得到号吗?他挂不到。

他会发现,号早在一个月前就预约被挂完了。有的人也许会说,那我们每天多加 10 个号专门给病人现场挂,但大家以为这 10 号就能被这个病人抢到吗?


让我们来算一笔账。我的一个门诊号 22 元,小王来自外地,和陪同照顾他的家人一起,两个人坐上一天的火车,来到这里找家旅馆住上几天,再加上两个人每天的吃穿用度——这 22 元一个的号,和其他支出相比几乎就没有成本。


这没有成本的 22 元,只有小王一个人在争吗?不,它可能是几十个人在争。而且争这个号的人不是黄牛,都是真正的病人。


只是这病人分了好些种类。


第一类是病情非常轻微的患者,只是觉得非要找个专家看看才放心。这其中有一部分病人来自远方,拼足了劲要挂到这个号。另一部分就住在当地,号本来也不贵,叫个保姆或安排个侄儿的来熬熬夜排排队,就有希望挂到这个号。


第二类可能是住院部或门诊的老病人,他们对医院熟络得很,早已经花钱找好了人帮他排队挂号。

第三类可能本来就是某些工作人员的熟人或亲戚(但他们也同样是真正的病人),早都把就诊卡交给工作人员提前挂了号。


当然还有一类,就是像小王这样,病情最严重、最应该挂我的号、最应该找我看病。但在所有的病人中,他和家人争挂号的战斗力却可能是最弱的。


小王和家人来自农村,他们不熟悉地形,不够强壮,也没有任何门路,所以他们在第一个星期的抢号大战中失败了,只好挂了另外一个医生的号。

那位接诊的医生很负责,给他仔细地看了,告诉他,你有很严重的室性心动过速,这个病杨庆老师有经验,你还是得再找他看看。


于是,新一轮的抢号拼搏又开始了,但谁敢保证小王这次就能成功呢?


就在小王快要绝望的时候,如果有人忽然告诉他,嘿,我有一个杨庆教授的号,但我家里有事来不及看了,转给你吧!他是不是会非常感激?我想是的。


不过这个人又说,你看,我为了拿到这个号,坐了一天的汽车,住了两天的宾馆,又熬了一个通宵,两三顿都没吃好,算上误工费、误餐费和出差补助费……我也不多要了,你就多给我个三五百吧!


那小王给不给呢?他和家人在这里每多耽搁一天,花费绝对不比这个数少,甚至还不能保证什么时候才挂得到号。


表面上看,他花 15 倍的价格买了这个号,成了冤大头。但实际算下来,他的支出成本明显降低,他是傻瓜他才不买。


那么,如果在他来的第一周就这样有人把这个号卖给他,他就不至于在这里多等一周,白白多花数千元。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卖号给小王的人不是黄牛,他也是一个真正的病人。只是他的病情没那么重,想看我的号的需求没有小王那么强,他是一个精明的不愿亏本的病人——于是,黄牛在另一种形式上回归了。

这样看来,如果这个医疗资源是稀缺的,如果所有人都想争这份资源,只是加强打击黄牛的管理是毫无意义的。


在医院,无论怎样管理、控制和制裁,我们只能在表面上管住黄牛,但我们管不住这里面蕴藏的价值和商机。


这样的价值和商机被某些人发现并加以利用,让一些没有竞争力的人通过花钱能够获得看病的机会,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救助了他们。这是非常荒谬的现实,但它确实存在。

还有人会建议通过不准退号的方法打压黄牛。但这除了会让真正有退号需求的病人遭受经济损失之外,还会造成号源浪费,让真正有看病需求的病人看不上病,可能会进一步加剧病人看病的艰难。


这样看来,消灭黄牛也不是解决看病难问题的关键所在。

被「冤枉」的黄牛号:一个医生眼中的看病难
人满为患的门诊大厅(图虫创意)



几十块钱的专家号,为什么到黄牛手里能值几千块?


既然如此,问题的关键到底在哪?


我们要知道,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在什么时候,好医生、好的医疗服务质量,永远都是稀缺资源。

但这些稀缺资源由于种种原因限制,它的价值并没有得到体现。专家手上标价几十块钱的号,到了黄牛手里就能值几千块钱,但这笔钱专家自己却拿不到,是不是很奇怪呢?


如果我们能培养出大量的好医生,也许能一定程度上缓解问题。但现在的体制,要培养出大量的好医生并不太现实。


医生价值得不到体现,收入和地位得不到提高,连做医生的人都不够,更遑论增加好医生的数量呢?


对此,我的一个想法是,或许让医生自由定价、自主管理自己的病人,坚持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大量的好医生。


也许有的人会担心,让医生自由定价,难道不会出现逆天的高价吗?

不用担心,一旦放开医生自由定价,医生和医生之间的竞争就会很大,谁也不敢定一个让自己作死的价格,不然病人就都被隔壁的医生抢走了。


而且竞争出现后,医生不仅愿意多看病人,也更愿意主动提高自己的技术和服务水平,提高自己的行业竞争力。这样一来,好医生的供给会持续增加,看病的价格自然会到合理水平。


当医生的价值得到体现,价格合理升高,那些非要挂我的号(反正只要 22 元)只是为了开一个月不变的处方的病人、只是要我开一个病情证明的病人、只是为了看轻微的小病小痛的病人……都会大大减少。


这样一来,那些多出来的号,多出来的医疗资源,自然就会流动到那些真正需要找我看病的病人身上。


此外,医生会主动加强效率管理。他们自己会聘请助理,让助理和患者直接联系,让自己更好地发现那些需要提前就诊、提前处理的病人,更好地救治更需要救治的患者。


最后,关于看病难、挂号难的问题,很多人都曾提出解决方案。

但我想说,如果抓不住问题核心,处理不好供需关系,不重视体现医生工作的价值,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个问题恐怕会很难解决。(责任编辑:刘昱)



本文作者杨庆,医学博士,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首发于个人公众号:杨庆闲弹医迹江湖 (ID:yangqingxiantan)授权修改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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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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