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疾病的滔滔恶名始于中国，如今率先根绝于中国

本期主题：淋巴丝虫病

热带病，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专指生活在热带气候的人们所患的疾病，而是贫困地区流行的传染病。

 

而丝虫病正是其中一员。

从公元 2000 年前的古埃及至今，丝虫病就通过某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肮脏的水洼滋生，在阴暗的街角徘徊，在夜晚恼人的轻响声中，将噩梦注入沉睡的受害者。

始于此

这种疾病在 1877 年的中国厦门，由苏格兰医生帕特里克·曼森，首次明确展示虫媒的传播，成为热带医学早期重大发现之一。

在此之前，欧洲的人们只知道古希腊和古罗马记载着一种名为 elephantiasis arabum（象皮病）的糟糕疾病，而前往热带和亚热带地区的探险家们则描述着：那些低种姓人的腿和生殖器都变得极为肿大粗糙，就像大象的皮肤，一些人腿肿胀到有一个人那么粗，根本走不了路，更别谈劳作了。

 

这些人的腿就像堆满了沃土的花圃，花朵们缠绕着腿疯长，渐渐看不清花圃本来的模样。这个扭结在腿上的「花圃」可能会长到 40 多千克，病人被那些既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花朵一步步蚕食，凝视着血肉相连却再也无法活动的肢体，是否会回忆起某个燥热夏夜的嗡声？

 

这个长着翅膀吸食血液的恶魔，正是丝虫幼虫的「保姆」：在饱餐一顿人类血液后，它会把丝状蚴（丝虫的感染阶段幼虫）释放进入外周血内。

 

而正是这些微丝蚴在它发育成为成虫的过程中，分泌的代谢产物引起了淋巴系统的组织反应和全身过敏反应。在这种持续的反应下，淋巴管内皮细胞增生，内膜增厚及纤维化，管腔内由息肉或纤维栓子阻塞淋巴管，导致远端淋巴管内压增高，形成淋巴管曲张和破裂。

 

淋巴液就这样漏出，不断侵入周围组织及器官，不断刺激局部组织，使纤维组织大量增生，皮下组织增厚、变粗、皱褶、变硬、形成象皮肿。

但由于局部血液循环障碍，易继发细菌感染，使象皮肿加重恶化，甚至形成溃疡。

 

这种疾病与麻风的病原与传播方式不同，但却是一场相同的噩梦：患者活生生变成人肉堆砌的怪物。

被哪怕是最亲近的亲友抛弃，被关进与世隔绝的小岛，被社会憎恶并遗弃，被捉进马戏团进行畸形秀表演，被迫以怪物的姿态苟活。

 

终于此

在上千年的进化后，丝虫的生活周期能做到与它的蚊子保姆完全贴合：仅在蚊子外出觅食时才从内脏毛细血管里钻出，进入外周血，等待着被保姆接走，在其体内发育成具有感染性的丝状蚴，再回到温润的人血里。

 

两种引起淋巴丝虫病的病原体：班氏丝虫微丝蚴（虫体微曲）和马来丝虫微丝蚴（虫体扭曲）在显微镜下形态

这使得对于丝虫病人的采血格外困难：必须在晚上 10 点到凌晨 2 点进行。

 

在新中国刚成立时，我国是世界上丝虫病危害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有丝虫病人 3099.4 万，受威胁人口 3.3 亿，遍布黄河以南 16 个省份。

 

如此大规模的普查与必须夜间进行的病原学要求，给这场前所未有的疾病防治增添了巨大困难。

作为传染源的微丝蚴血症者大多无明显临床表现、却是重要防治对象，治疗所用药物还会引起不小的副作用。卫生条件恶劣的地区大多是落后的乡镇，要让生活经验丰富却又缺少文化素养的村民，在自身无恙的情况下服用有副作用的药物，其中的沟通障碍可想而知。

要让这样的几千万人口接受病原治疗和坚持完成疗程，不是用「难如登天」就能轻易形容的。

 

 

于是在那个穷苦的年代，政府采取了最中国特色的防治之路：

 

「送药到手，看服到口，咽下才走」

无数防治人员与政府人员提着煤油灯，挨家挨户敲门采血，无论寒暑，将一户又一户早睡的村民叫醒。

 

「遍地是灯火，到处是歌声」

工作者不被百姓理解，不被信任，甚至时常为了送药翻墙，被狗追咬。

 

「千军万马齐上阵，万众一心除瘟神」

背后是党和国家对贫困地区的重视，是对百姓生命与生活质量的重视。

 

这是真正的中国特色，是只有在中国才能做到的上下一心、全民团结。得罪村民的「苦差事」总有用不完的人手；临床治疗对「疑难顽疾」总有想不尽的方案；山重水复的「绝境」面前总有了不起的创新。

在这样的努力下，最固执的农民主动全家接受采血，大量病入膏肓的患者被量身定制治疗方案、重获新生，人海战术成身退之后，全新的食盐加药政策成为终结一击。

 

2007 年 5 月 9 日，世界卫生组织审核认可，中国成为全球第一个消灭丝虫病的国家。

 

热带病，说得直接点就是贫困病

 

因为疾病的传播源是遭污环境的水和虫卵孳生的土壤。环境的污染恶化了传播链，而恶劣的生活和卫生条件又反过来加剧了环境污染。患者的产生并非先天基因缺陷，也不是后天品格作风、生活习惯使然，纯粹只是因为他们「离不开这里」而已。

这是个无尽的噩梦，在循环里的穷人只会一步一步越走越满身泥泞。

 

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平，就是医疗资源的不均衡。

 

哪怕我们已经建立起属于人民的新中国，某些封建思想也仍未革去。城市优先于乡村、城里人比农村人高一等，这种没有彻底平权的概念让城乡差距不断拉大，一如已经死去的旧社会。其实也不止我国，很多不够发达的国家，医疗资源都向大城市严重倾斜，直接导致了贫穷病的全球肆虐。

 

但我们有着与其他国家的根本差别。哪怕整个国家战后一穷二白、哪怕全靠人力挨家挨户采血给药、哪怕几代人的生命奉献在此：既已明确敌人，战斗便至死方休。

可被誉为「热带医学起点」的丝虫病，其滔滔恶名始于中国，也率先根绝于中国。

 

缩小差距，人人平等，实现共同富裕。

没有空洞乏力的宣言，没有花里胡哨的表演，没有穷凶极恶的内斗。

这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努力在有些国家不去看的地方。

 

配图、撰文：Sin_node

责任编辑：王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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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李兰娟.传染病学.9版.人民卫生出版社，2018.

周元平.热带病学.2版.人民卫生出版社，2013.

诸欣平.人体寄生虫学.9版.人民卫生出版社，2018.

【英】玛丽·道布森.疾病图文史.金城出版社，2016.

史宗俊, 孙德建. 我国丝虫病防治研究五十年[J]. 中国寄生虫学与寄生虫病杂志, 1999, 17(5):4-270.

孙德建. 我国消除淋巴丝虫病的全球意义[J]. 中国寄生虫学与寄生虫病杂志, 2005, 23(S1):329-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