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最后一支多巴胺
跟随 120 前来医院的,只有他同样满头白发的女儿,她告诉我:「父亲已经 99 岁了,平日里精神很好,吃饭上厕所都能够自理,就是最近发热后才卧床不起的。」
对于老年人来说,年关是一道坎,寒冷的气温、肆虐的呼吸道病毒、还有常常袭来的雾霾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位患者的病情也很明确:重症肺炎、呼吸衰竭,疾病随时准备夺走他的生命。
按照正常诊疗的流程,这样的病人不仅要立刻住院,并且还要住到重症监护病房去。
但面对这样高龄的患者,我不得不考虑的更多一些:即使住进了重症监护病房,即使花了很多钱,也完全有可能出现人财两空的可能,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患者的儿女们都已经高龄,有人甚至丧失了独自生活的能力。那么,巨大的医疗费用由谁来承担?
真的有必要让如此高龄的患者承受现代医学的折磨,在医院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吗?
这位全程陪同的女儿看出了我的犹豫,她平静地表示:「这些我都知道,现在我最希望的就是他能够安安静静离开。」
因为患者年事已高,难免需要多留心一些。我注意到,在抢救室的 2 天时间里,只有这个白发苍苍的女儿和一个孙子来探望过患者。
决定出院的时候,患者因为肺部感染和呼吸衰竭已经意识模糊,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了。不过,愿或不愿都不重要了,到了这时候,生命已经无法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想,家属总是最了解患者想法的人。面对生死,看得明白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沟通签字后,这位 70 岁的女儿准备将患者带回家。
临行前,我忍不住叮嘱她:如果方便,可以将老人带到附近医院输液抗感染纠正休克对症治疗,也许拖上几天,尽人事听天命。
她说,自己曾经是一名赤脚医生,退休前在当地镇卫生院当内科医生。
但是,我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医者也是人,而人,是脱离不了现实的。
人家都说,铁打的医院,流水的病人,我以为这位患者会很快离开这浮浮沉沉的人世间。
抢救室里躺满了在不停呻吟的病人:慢阻肺、呼吸衰竭、脑出血、过敏性休克、消化道出血、重症肺炎、急性脑卒中、急性胸痛……
凌晨三点,我正趴在电脑前研究着那些没有情节只有骨与肉的片子。
这一次患者已经处于深昏迷,生命体征很微弱,就像狂风中的烛火一般,陪同前来的家属有很多,包括几个孙子在内。
她看起来有些无奈:「送过来抢救一段时间吧,这样也好对亲戚朋友交代。」
「这根本就不是输点药水的问题,是性命垂危,随时会死亡的问题!」我再次强调着。
如果要积极治疗,一周前又为何要放弃?被浪费的一周对患者来说何其重要?
「对亲戚朋友有交代」这种想法让我从理智上难以接受,因为它体现了人性自私的一面。
难道为了「有交代」,就要让患者承受更多的痛苦?难道为了自己免于社会舆论的压力,就要虚伪的假装抢救?
为了家属能在亲朋好友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不是我们不给看,是病情太重了,医生都说了治不好」,就让患者接受无谓的治疗,这未免有些残忍。
何况,说出这句话的人自己也曾经是一名医生,做出这个决定的人自己也是风烛残年。
就这样,这位已经深昏迷的 99 岁老人再一次的被推进了抢救室。
凌晨六点,我看着蜷缩在病床上,只是等着心跳呼吸停止的老人,突然有一种残忍的、希望患者早点「离开」的想法。
毕竟,早一点离开便意味着早一点结束痛苦,让患者和家属都能够放下肩上的重担。
然而,直到早晨九点,我准备下班离开,而这位 99 岁的重症肺炎患者,还在顽强的同死神对抗着。
作为医生,我学的是治病救人,但在这个时候,却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患者曾经身为医生的女儿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或许,等我老了也会面临这样的窘境吧?
我翻开了抢救记录:那位高龄患者在我下班离开医院后,又艰难的同死神抗争了 3 个多小时。
原以为,医生的天敌就是疾病与死亡。我们把守着由生向死的道路,万箭袭来,也不能有丝毫退让。
但,看到因为家属想要「对亲戚朋友有个交代」而在医院里苦苦煎熬的老人,我动摇了。
致谢:本文经南宁市第三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李伟科 副主任医师交叉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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