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马虫医生

 

「发热门诊正缺人,你去支援一下,去了听那边主任安排,保护好自己。」

 

那天,早交班后我们主任的一句话,把我从外科片区抽调到发热门诊,开始轮值 24 小时班。

 

发热门诊是 2003 年 SARS 以后,国内医院常设的一个非常特殊的「门诊」。去了之后我才知道,这里说是门诊,但其实是急诊的形式,24 小时需要医生、护士、检验技师值班。有传染病疫情时,无论患者是否发热,「发热门诊」实质上就是医院内的隔离区。

 

被抽调到发热门诊,本是为了支援北京冬季流感。然而,10 天后,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升级。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就这么站在了一线。

 

 

1

 

发热门诊内外,是不同的世界。

 

即使在平时,也就是武汉疫情升级之前,医院对发热门诊的管控也十分严格。

 

一进发热门诊大门,所有人,医务人员、患者、家属都会配发口罩。接诊区域每天至少用紫外灯和过氧化氢溶液消毒 2 次。我戴两层外科口罩,早、中、晚上再各换一次,每天「七步洗手法」洗 20 多遍手,看 40 来个病人,10 来个甲流、乙流。


​疫情一线医生手记:我在发热门诊,值猪年最后一个夜班
下夜班的一位护士
脱下防护服后,拍下了自己的手
由于出汗多,很多同事的手都是这样
图片来源:人民日报

 

2018 年,那篇《流感下的北京中年》让很多普通人对「流感」这种「小毛小病」有了全新的认识。


人的生命有时是很脆弱的,不只是 SARS 病毒和新型冠状病毒,普通的流感病毒,也可能在抵抗力低下的人群中诱发肺炎、呼吸衰竭……曾流行于 1918 年~1920 年的「西班牙大流感」,据估计在世界范围内导致超过 4000 万人死亡,危害超过黑死病——鼠疫。

 

1 月 12 日,WHO 正式命名新型冠状病毒为 2019-nCoV。在这之前,发热门诊已要求各位医生要密切留意武汉方向来的患者,完善检查,详细记录其近两周内的接触人群和动向,第一时间上报科主任和医院感染控制科。

 

随后几天,医院组织了相关培训,给我们培训的老师里,有两位是经过 03 年 SARS、还曾援助非洲抗击过埃博拉的,他们的熟练、从容,令人印象深刻。


院内很快挂上了红灯笼,有了点过年的气氛。此时,我接诊的病人还是甲流、乙流,和普通群众一样,我也看不清这场正在酝酿之中疫情的真面目。

 

1 月 19~20 日,情况变化很快。武汉确诊人数增加。春运高峰开始,北京、上海出现确诊病例。


​疫情一线医生手记:我在发热门诊,值猪年最后一个夜班
呼吸与危重医学监护室内
信念坚定的医护人员
图片来源:武汉市中心医院

 

与此同时,朋友圈里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开始刷屏:钟南山院士确认新型冠状病毒存在人传人现象;学医的同窗有的销假了,在待命;传闻口罩一夜间涨价 10 倍还脱销;上了年纪的开始转发祖传的或最新的中药方子;国外的朋友,向我打听「内幕信息」……

 

虽然我在疫情一线,但我真没什么内幕信息。


我不知道这个新病毒传染多快、毒力多大,我也是每天跟着疫情的变化和新的培训,来学习这个新鲜事物。

 

我休班那天,有了武汉医务人员确诊被传染的报告。

 

医院给发热门诊配发了新的口罩、护目镜、白色防护服,提醒要做好防护措施升级的准备。检验、影像等辅诊科室也开始动员。我对自己说:消防员就不怕大火吗?缉毒警就不怕大毒枭吗? 做手术的人,我慌什么!

 

但,越掩饰的越是事实,我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

 

其实,我开始慌了。

 


2

 

为了保护其他疾病来院就诊的患者,发热门诊一般都设在医院里某个犄角旮旯。第二天上午我接班,在走去发热门诊的路上,第一次觉得它的位置那么偏远。


我们医院的发热门诊在西北角的一排不知道建于什么年代的平房里。门口有道油漆斑驳的铁门。铁门外有一块硕大的红色牌子,上面粗犷的黑体字写着「发热门诊」 。我再仔细一看,仿佛变成了另外四个字「此处危险」。

 

门口的保安大哥冲我点了点头,我没认出他是不是上个班的那个大哥,因为他今天也带了口罩。我从兜里掏出两个口罩,认认真真地戴好,进入诊区。

 

早上 7:45,已经有几个病人在候诊了。平时这个时间,发热门诊病人很少。护士长递给我一个「猪鼻子」N95 口罩让我换上。


然后,她指了指白色防护服的位置,说:「防护级别还没到,不过你想穿现在就穿。还有,你把帽子戴好!


我知道,护士长是心疼我。


​疫情一线医生手记:我在发热门诊,值猪年最后一个夜班
医护人员防护镜上面的雾气凝结成水滴
图片来源: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

 

我进入诊室,接姚医生的班,她刚给一个甲流病人开完药。

 

「昨天病人多吗?」 我问道。

 

「一下子多了。没事儿,就还是甲、乙流。」

 

「没怎么睡吧?你回去睡会儿。」

 

她摇头:「不行啊,不是通知上午有肺炎的新培训嘛,除了值班的,都要去。」

 

姚医生是内科片区过来支援的。我们前几天还商量着过年几天怎么辗转腾挪换班,然后能回家多待一天,忙了一年,我们也想抽点时间陪陪家人。但这两天,这件事儿已经不再被提起。


​疫情一线医生手记:我在发热门诊,值猪年最后一个夜班
众志成城的医务工作者
图片来源:微博

 

我坐下来,看着电脑上候诊患者的名单,点下了「呼叫患者」。

 

「发烧几天了?咳嗽有没有?去过武汉附近没有啊……」医生的情绪会传给患者,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必须保持冷静、保持专业。


这样的问话我重复过无数次,当医生时间长了,不再奢望能解决所有危机,只是习惯了随时出现危机。

 

「马医生,来了一个武汉的,他不发烧,你看怎么弄?」护士进诊室,小心地给我说。

 

我定了定神,加了一层口罩,出去问情况:「啥时候从武汉回来的?接触过其他武汉发烧的人吗?」

 

「今天刚回来,没接触过发烧的人 。」

 

一听见「武汉」 ,诊室外候诊的人群立即四散。

 

「发烧吗?多少度?」

 

「没发烧,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就是从武汉回来,进家之前想查一下。」

 

我舒了一口气,给护士说 :「再给他量个体温吧!」

 

体温正常,我汇报了发热门诊主任和感控科。让护士详细记录了他在武汉的行程,留好了联系方式,叮嘱回家之后先别外出,出现发热、乏力、咳嗽等等任何症状,马上再来医院。

 

春节期间,北京的大学生、家在外地的上班族都回家了,往年这个时候我们医院发热门诊的病人数是下降的。

 

这几天出现数量增加的情况,我个人主观推测,并不是北京的发热病人数量增多,只是疫情的消息不断出现后,大家出现了担心的情绪。平时不来医院的普通感冒,现在也都要来;甚至没有症状、也没接触过肺炎患者的,也想来筛查。

 

但其实,没有去过武汉、没有接触过其他确诊或疑似的患者,自己也没有发烧、咳嗽、乏力的症状,就不要来医院筛查了。否则可能本来没有感染,到了医院来,反而被医院内其他患者传染了。


医院,作为面对疫情的一线,从来是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

 


3

 

我看到,武汉市中心医院的护士长唐莎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哪有什么白衣天使,不过是一群孩子换了一身衣服,学着前辈的样子,治病救人、和死神抢人罢……」


​疫情一线医生手记:我在发热门诊,值猪年最后一个夜班

 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医护人员不是天生的英雄,真的。

 

每个人,都是血肉之躯。

 

劝大家「没有特殊情况不要去武汉」的钟南山,自己却火速奔赴一线。在微博上刷到他秀粗壮臂围的照片,连我也会惊叹一句「男神」。作为一个现代医学体系培养出来的专科医生,钟院士在过去、现在都是替医生「挣面子」的人。我发自内心尊敬他。

 

但,他也已经 84 岁的高龄了啊。

 

这几天他不间断、不休息地开会、制订方案、接受采访……我不知道,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他怎么扛下来的。

 

但我知道,民众信任他。他的出现,让大家「定下心来」,民众相信,疫情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而我们也相信,在钟老的带领下,我们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

 

作为医生,我们最高兴的,不过是经过我们的手,能够将病人治愈。

 

但近来却发生了很多,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就在钟院士奔赴武汉前线的同一天,陶勇医生,北京朝阳医院眼科主任,教授,北大毕业、留学德国,国内眼科界响当当的青年才俊。他和其他两名医护人员在诊室被患者砍倒在血泊中……

 

朝阳医院的医务人员,就是去年接收和治疗鼠疫患者的那些人啊。

 

而不到 1 个月前,还是在北京,一个无理取闹的患者家属以极端残忍的方式,杀害了民航总医院的杨文医生。如果杨文医生健在,作为一位很有经验的急诊科医生,此刻她一定当仁不让地在疫情一线继续工作……


她,本可以挽救更多生命的。



4

 

医患之间的「不信任」,伤害的不仅是医生,还有千千万万个等待救治的患者。

 

就此次疫情来说,发烧这个症状,对应的常见疾病就可以有几十种,有些是不严重的疾病,有些是严重的疾病,有些是可以传染的疾病;有些疾病不需要医生,有些疾病医生可以治好,有些疾病医生也治不好。

 

普通民众不需要知道各是「什么疾病」,治病救人,这是我们的工作。在抗击病魔的战线上,医生永远、永远都是和患者站在一起的。

 

夜深了,病人看完了。我点开微信,我们科主任关心我在发热门诊的情况;国外的朋友和之前的患者家属发来问候;科研科的群提醒年后国自然基金要申报了;我妈让有空给她打个电话。


​疫情一线医生手记:我在发热门诊,值猪年最后一个夜班
医护人员家属在默默支持和关注
图片来源:微博


这个夜晚,于我而言,平凡,却不平常。

 

我困了,刚睡着又被叫醒,来了新的病人。算了,不睡了,可能病人马上又来了。于是,睡眼惺忪中断断续续写了这篇不太连贯的东西。

 

从发热门诊的诊室,可以看到医院门诊大楼前。一对大大的红灯笼高高挂起,我恍然意识到,原来,明天就过年了。

 

在这个本该万家团圆的节日里,我多希望这场疫情也能赶快过去,好让我回到自己家人的身边,也让患者,回到他们的家人身边。

 

我想起电影《甲方乙方》中的一句台词:1997 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1997 年 5 月,香港报道了全球首例禽流感死亡病例。当时有个 10 来岁的小男孩,梦想着长大了当个医生。后来的岁月里,他经历了很多心里很紧张又不好意思告诉别人的时刻:第一次解剖尸体,第一次做动物实验、第一次写病历、第一次上手术台、第一次值夜班、第一次出门诊、第一次主刀做手术、第一次病人在手术台上大出血、第一次无能为力送走自己的病人、第一次站在不知情的传染病疫情前线……

 

我成为了一个医生,现在,我要奔赴我的战场。(责任编辑:陈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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