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那几排高大的树木抽出了嫩绿的新枝,树丛间的空地上,各类青草和各色小花一齐蓬勃而出。
春光沉醉。
我整理好复习资料,塞入书包,准备出门。路过客厅时,母上大人问我去哪里。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去上自习。
母上大人疑惑地追问「考研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我一边向外走,一边转头反问「不要准备复试的啊?」。
我走到楼下,吹着小风,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心态骑上我的自行车,一路心情舒畅。

当我来到考研后的教室,看见这里像退去潮水的海滩一样,一眼望过去,只有聊聊数人,与研考前的炙热备考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我去年复习考研的自习室和座位,我心里记着去年几个月里,她天天就坐在我的前面,不需要我特别抬头,一头乌黑的头发经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1
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在职场中经历了无数次幻灭和无奈后,决定在那年的夏天全力去考研。而这所被各种绿色植物镶嵌的著名大学,是离我家很近也是最佳的一个备考场所。
那天,我哼哧哼哧爬了无数层的楼后,发现其他的教室没有到座位。我站到这间安静的教室门口,驻足很久,顺便歇口气。我观察到房间里坐满了人,想走进去又怕没有空位。我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感觉有些沮丧。真是万事开头难,连找个地方复习都这么不顺利。
就我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看见了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写字,晨光洒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让我想起了某个寂静夏日午后听到的远处渺茫的歌声。
长发遮住了她大部分脸庞。或许是灼灼的目光让她像感觉到了什么,她蓦然抬起了头,一张大理石似的面容,和黑水晶似的眼睛,表情淡然地看着站在门口正踌躇的我,仿若已然洞悉一切似地对我说道「这位同学,我后面还有个空位置。」(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座位的主人是她的同学,当时已经去保研了)。
有些湿润的刘海紧紧地散在她的额前,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了的英气,一看就知道应该是个应届生。
我有些诧异她的聪颖以及我居然还像个学生,那平淡而又悦耳的声音让我就像在人世烦杂的万千人海中泅渡前来,一直到达了这个位置。
我的最后一次考研生涯,便在这座森林校园里的这栋楼里拉开了序幕。
在长达近半年的备考过程中,彷徨与信念并存,焦灼与期待同在,而坐在教室里学子们也大多如此。
2
复习刷题的日子紧张又忙碌,时间由夏而秋,天气开始凉爽起来,窗外的天空常常是一片湛蓝。
我喜欢开着窗户,让微风无遮无拦地轻轻地吹进来,这时候桌上摊开的习题集会被卷起一角,我一边用手将它压住,一边用右手攥着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地答题。有时,不知不觉地,半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让我很受用,是一种正在奋斗的感觉。
在感觉有些倦怠时,我会对着窗外的天空发会呆,我也会不经意地朝右侧撇上几眼。她永远是那么认真,从来都是中规中矩地看书写字,或者歪着脑袋思考着什么问题。
我很想前去跟她说上几句话,至少问清楚一下她的姓名,但我终于克制住自己。我知道考研期间应该心无旁骛地全力备考。虽然她在我刚来的时候,俨然以一副自习室室主的姿态关照过我,但似乎也无心和我过多搭话。
只是对我很友好。有时候我路过她的座位时,她会朝我嫣然一笑,我会不失时机地对她进行报答式微笑。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空间距离上的近在咫尺,势必会让我们产生一些交集,就像艾萨克·牛顿 1687 年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那个著名公式里描述的,距离 r 是与引力大小成反比的。
3
深秋的一天清晨,我鬼使神差地来得比较早。当我走进教室时,看到勤奋的她正好放下书包落座。她见到我进来,习惯性地点头微笑向我示意,我于是赶紧同样以一笑去回应她。
我走到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打开书包,拿出书、笔和纸摊好,把茶杯放在课桌上。这个时候,我感受有点不透气,原来是昨晚关闭的窗户还没有打开,于是便站起来去开窗,接触到的却是一股软绵绵的温热。
我惊讶地发现,原来她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手已经搭在了窗户柄上。
她站着不动,也不并无一语,我也并无一言,很有灵犀的样子,只是我在她的双眸里捕捉到了一丝微笑。一种有点陶醉的感觉,竟同无处不在的空气一样,感觉包满了我的全身。
我抽回了手,但我的心已经为之一颤了。
她的脸有点红,然后推了几下窗户,但并没有推开。她并没有放下手,而低声嘟囔「怎么打不开。」我想默契地用手打开了她还扶着把手的窗户,而她像缺氧似地发着呆,手一直都没有放下。
随着窗户的打开,早晨的清风扑面而来,一呼吸都是新鲜的空气,我的心情立刻大好起来了,而此刻的校园正是一片宁静,窗外树叶上的露珠闪闪发亮的,剔透如玉,窗外传来阵阵鸟鸣。
我再低头看时,她已然无声地坐下,但我知道她一定感受了我们的这次同频的心照不宣。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也喜欢眺望远方,因此选择了窗边的座位。

下午,做完了最后几道英语阅读题,我抬头看见窗外的雨淅沥淅沥地下着,我蜗居在教室的角落埋头做题,居然浑然不知。
这时,我听见她在前面低语了一句「糟糕,没有带伞。」我心里一动,预感到某种潜在的欢乐可能在等待着我,而且这或许是一件极大概率事件,虽然我自己也没有带伞。
于是,我站起身来,跑出了教学楼。
等我回到教室时,我浑身被雨淋湿了,发间还滴着水,就像刚被人从头上泼过一盆水,走起路来像踩在湿透的海绵上,浸过水的鞋子让我很有点不适。但是我毫不在意,因为我手里有把从超市里刚买到的新伞。
我把还没开封的伞放在了她的桌上时,她一愣,马上便明白了,有些感激地说「谢谢。」我笑着摆摆手,以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回到了座位上。
我还没有坐稳,她就啪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我拿本习题集做了一会,她把那把伞原封不动地递还给我了。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笑吟呤地指指室外,轻声地说道「谢谢你啊,已经不怎么下雨了,再说我的寝室很近的,联系室友送过来也行啊。」
我啊了一声点点头,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觉得十分沮丧。
她狡黠地一笑,放下手里的书说道「我要去吃饭了。」然后顿了顿「你也快要吃饭了。」
我能够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所以当然地回答了一句正确的废话「是啊。你去食堂吃吧。」然后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那我正好顺路。」
4
雨已经停了,树叶上的雨水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
我们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校园里的一切都被一层水汽渲染得雾霭昭昭,空气里也带有一股清鲜湿润的味道。
我们当然没有就那么寂静地走着,有了一些默契以后,我和她的交流也自然多了许多。
她蛮有些关切地叮嘱我「回去赶紧洗一下。雨水里有很多的病菌,人不是植物,淋雨之后不会茁壮成长,反而你的体温会下降,身休表层免疫酶活性降低,很容易感染一些疾病的。」
我听了心里暖洋洋地,点头如捣蒜「好的,谢谢你啊,说得真专业。复习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正好淋淋雨清醒一下」
她扬起有些稚气的脸「啊,感觉你还好吧,你看我们专业背的书还才叫多咧。嗯,不过呢,也没事,总会挺过去的。」
我说「对。放弃不难,但坚持一定很酷。」
她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笑起来「你也喜欢读东野圭吾啊! 」她听出了这是《解忧杂货店》里的一句话。
那个深秋的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她是那种「你每次在征求意见的时候,其实你自己心里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的女生。
所以我开始有点明目张胆起来「在外面吃好吃的呗……那附近有家卖葱油饼的,味道很不错。」
她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
就这样,我们两人一边你一言我一语,一边相视对笑,这笑不是晒笑,已然带有了些其他的意味。
我们的话题,从购买复习资料聊到考研学习的压力,乃至扩展到一些共同的爱好以及对未来新的起点的憧憬。
我们走出校门,走在了去书店的路上,而我俩考研时代学业以外的收获便从此开始生根发芽。
……
5
若干年后的某周末,正在阳台上红飞翠舞地洗着衣服的她发出了余音绕梁的洪亮声音「赶紧送娃去一下培训班好不啦?下课我去接,耽误不了你多少修改 SCI 论文时间的。」
我听了,立刻像弹簧一样从电脑前的板凳上站了起来,接着冲出了书房……
题图:《Tom and Jerry 》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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